《濃霧特報》是楊莉敏睽違多年推出的散文集。好幾年前曾讀過她的《世界是野獸的》,非常喜歡。因此,今年在台北國際書展看到這本新作時,便毫不猶豫地從九歌的攤位把它帶回家。
讀完後,感覺滿微妙的。好看,但又覺得用「好看」這麼正面的字眼來形容這本書,似乎有點怪怪的。以下,且聽我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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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
整本書給我的感覺,確實就如「濃霧」般,灰濛濛的,帶著一種茫然的無力感。也因此,雖說好看,我閱讀的速度卻始終快不起來……
書中,不免俗地談到了她的家人。
例如,〈惡意〉中便提到了母親的迷信。她母親長年茹素、吃齋唸佛,還會參加放生法會,讀來挺邪門的。文中她便說:
「母親總期待,家人能夠一同與她跨進所謂神的領域,再也不要出來,那裡乾淨、自在,無有恐懼。然而她的身後始終沒有追隨者,隨著時日遞迭,往後一看,不僅沒有跟上來的人,連名為家人的影子也變得薄稀,神的領域似乎被反著路徑、卻也同質地朝向一處潔淨之地邁進。」
〈濃霧特報〉中,則聊到了與男友的相處。沒有粉紅泡泡,只有灰慘慘的霧。楊莉敏說,與男友聊天時,關於她的話題總是很快就結束,緊接而來的,便是男友無止盡的傾訴與焦慮。於是她說:
「每當此時,我總感到自己是不存在的。男友的眼神並不真的與我對視,而是穿透過我,望向不知其名的虛空,我僅是他的對鏡,看著我,方便投射出自身的倒影。我的功能,就是讓他能夠不斷地重複自我,那些言語,不是在與我對話,而是消滅著我的存在,代之以他的。」
書中也聊了許多她在公務員工作上的種種,同樣負面又寫實。民眾的各種意見交織,甚至互相衝突,政府機關卻只能概括承受。
像書中提到的「偽自然」生態池:魚種過多被投訴,認為只要留下有觀賞價值的魚即可;無人餵養也有人不滿,覺得太過殘忍。即便池裡原本根本沒有魚,全都是民眾帶來丟棄的。文中這段話,便讓人深刻感受到身在公部門的無力:
「每當此時,總會感到政府是神,投射映照了各種人們的願望、恐懼與道德想像,又是奴隸,理所當然要滿足人世間善男信女的各種要求,應當的、不應當的,都得設法去做。」
這些日常,真要說也不是什麼撕心裂肺的慘事,但就是讓人讀得很沉重。覺得與書同名的〈濃霧特報〉中這段話,可說是精準濃縮了這樣的生活景況:
「日子既不天崩地裂,也非曲折離奇,只是細細小小,沿著屋簷滴滴答答,生活不會被穿透,擁有許多看不出來的孔洞而已。」
如果要用一個字來形容這本書,我大概會說是「喪」吧。
閱讀時,常會遇到一些很生無可戀的句子。如〈孤島〉中,她便說:
「我只是想活著,而且不必活得太辛苦,就只想這樣,其他的我都可以放棄。任何欲將我拉扯出這個圈圍之外的,我都會丟掉。」
書中不時就會出現類似這樣的句子。彷彿對這灰濛濛的生活,她已無力也無心改變,只求穩妥地活著。自己最喜歡〈回家〉中的這句:
「事到如今,只想沉默地活下去,在過於擁擠的安靜之中。」
簡單,卻又寂沉。
整本書的基調大抵如此,一切都籠罩在陰霾之中,沒什麼「正向」的內容。
更絕的是,文章的結尾也甚少往慰藉的方向收束。常常幽幽地聊了許多,卻猛然斷尾,給人一種懸在空中的不踏實感。例如,〈強風吹拂〉中,先談了姊姊婚後的困難,再聊到無業哥哥的餵貓生活,後頭又轉回公部門工作的煩膩,最後竟丟下一句:
「強風吹拂,街道上無車無人。而我竟無言以對,找不到一個字可以遞送出去。」
許多篇都是這樣。她沒有要在愁雲慘霧中露出一點彩虹,只留下許多空白,讀完總讓人感到惆悵與無力。
【特報】
在閱讀筆記中,我寫下了這句話:「很隔的散文?」
華語散文常常需要作者把自己的傷掏出來,再滲進文字中。本書某種程度上也是如此。然而,即便談的是這樣灰濛,甚至是「喪」的內容,楊莉敏卻沒有像暴風雨般,把傷痛狠狠砸到讀者身上;而是以誠實、不煽情的筆調,淡淡地講述自己的生活,沒有讓自己沉浸在這些傷痛之中。彷彿與文中的事件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一種靜靜旁觀的姿態。
猛然想到,這不就是「特報」嗎?在這灰慘的世界中,以第一手視角報導她的所見所想。
對〈身體〉中,聊到她兒時家中養的狗死去時寫下的這段話印象很深:
「原來這就是死亡,就是舌頭吐出來躺在那裡,然後變成一個身體。」
不灑悲情,卻又讓人看得很難受。
寫父親過世也是如此。〈孤島〉中,她描寫母親在丈夫過世後的狀態,看得我的心直往下沉:
「『誰知道回來就死了』,母親也許是想表達生死無常,然而在機械似的句子與句子之間,那無以言說的空白之處,由於體積過於龐大,壓迫著她,只能一直重複訴說,藉以釋放納在身體裡不斷脹大的莫名空白。」
這些文字,不是那種犀利的社論批判,而是極其冷靜的紀實報導──宛若這些都不是自己的事,她只是忠實地記錄下來。
〈丟掉〉中,楊莉敏說她做了個夢,夢裡她對父親大喊:「你為什麼還不去死!」乍看是狗血 drama 要出現的前奏。但接著,她卻只是淡淡地說:
「過沒多久,父親真的死了,沒給我帶來任何麻煩地死了。日正當中,太陽曬得我頭臉發癢,我盯著餐廳落地窗映照出來的自身臉孔,也只是想著,你為什麼還不去死。然後生活,日子平和,繼續順順地,順順地過下去。」
就連寫自己時,她也是如此「冷靜」。例如,談到自己那不聽話、總是鬧脾氣的胃時,便寫下了這段結論:
「我意識到身體是很有重量的,擁有自主權,可以重重地影響我、癱瘓整個人,甚至能夠輕易地就站在我的對立面,原來什麼都不從屬於我,我只能與其協商、聆聽,藉以換取和平共存的片刻。」
〈整理〉中,則從處理公文聊到了自己身為公務員的慘淡人生。聊著聊著,便冒出了這段話:
「腳踏實地活著,然後終於活成了一具名副其實的軀體,思考都嫌煩累,突然明晰能為了什麼而生氣憤怒,是多麼高端的事情。」
〈變身〉中,談到自己百無聊賴的生活時,則寫下:
「生活無法如篩,篩下我們想要的之後,其餘的粗粒與渣滓,仍會以他種形式,進入生活的各種隙縫裡,逼你靠近。」
覺得這些文字很沉,不浮不煽,僅以摯黑的筆,寫下最深實的痛。
【寫作】
覺得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是,楊莉敏在書中也談到了寫作──一種用寫作聊寫作的概念。許多事情,從一個寫作者的口中說出,格外引人深思。
例如,裡頭就談到了「記憶」的問題。其實我在讀散文時,心中常會冒出一個疑問:作者怎麼能把事情的細節記得那麼清楚?如果是近年的生活也就算了,就連一些兒時的往事,也能精準地重現在紙上。要是我,往往只能約略講出個輪廓罷了。後來想想,這或許是作家專屬的技能吧。
沒想到,楊莉敏竟坦承,她有時也記不大清楚。
在〈無邪〉中,提到了她哥哥小時候常會肢解昆蟲,並將昆蟲的翅膀用圖釘固定在地上。可是如今再回想,她卻覺得有些細節不太確定。例如,硬質地板怎麼可能讓圖釘牢牢釘在上面呢?於是她便說:
「因著對細節的不明確,連帶對整件事的記憶都產生了動搖,懷疑其實根本沒有這件事,是我自己在歲月進程的某個節點想歪了,生出一些想像,遂把那想像的細節一想再想,終致將想像填進記憶裡,當作真實,不斷不斷重複回憶。」
還有散文的「真實」問題。華語散文長期存在一種「黃金之心」的不成文規定,認為散文必須源自作者自身的經驗,不能憑空虛構,不然就成了小說。於是乎,散文作者往往會把自己經歷的傷痛攤在讀者眼前。然而,這樣的書寫就是真實嗎?
〈濃霧特報〉中,有個段落談到她收到朋友的來訊,說在文學雜誌上看到了楊莉敏的文章,裡頭寫了無交集的聊天、漸行漸遠的友誼云云。於是便特地來向她道歉,解釋當時沒察覺到她的感受。楊莉敏有些驚慌,匆匆轉移話題,交代完近況後,便結束了通話。其後,她不禁反思:
「該怎麼說,那不過是一場文字的展演,我甚至不確定,在這樣自我的坦裸中,我是否真的傷痛,我是否真如書寫所示,那樣思考與過活著。她為何要對那樣的文字感到歉疚呢?她的朋友可能只是一個自我陶醉的騙子罷了。」
我有時也有這樣的感受。散文書寫要求作者得掏出真心,然而寫作又是件需要極其冷靜的事。像自己之前寫過那些關於離世母親的字,有時修著改著,也會突然想:我是真那麼痛嗎?還是只是在編排文字,試圖感動讀者呢?
書中,楊莉敏也談到了對文學的徬徨。在〈強風吹拂〉中,她便說:
「我感到煩膩,關於文學的種種,拂去蒙味與迷霧後,始終等不到任何正面的轉向,議題的浮現、深淵的注視,甚或地方知識的展演,是否就能讓文學更拓寬一些,並且帶著自己,朝著正面一點一點地轉圜?我不確定。」
〈幸福路上〉則進一步剖析了寫作之於自己的價值。她說,初習文學時,展現慾望豐滿,寫完只覺得自己的作品完美無缺,總有抑鬱不得志之感。直到進了研究所,開始讀懂了些東西,才意識到過去的作品僅是「由文字組成,無限膨脹的迴圈」。
這讓她明白,文學終究有所限制。於是,她將生活調整成規律的形狀,再把書寫填入,日日練習。對文中的這段話好有感:
「寫作變得像生活一樣無聊,我必須反覆操練,歷經幾日的檢視與修改才能寫好一句話,寫至一段落後,回頭重讀,卻常常發現總沒寫出一開始想要達成的、想像中的樣子。」
我寫心得也常這樣……明明讀得很有感,但真正動筆時,卻時常鬼打牆,總得反覆琢磨,才能漸漸修出一個好像有說出些什麼的樣子。但老實說,也不確定是否實現了自己一開始的期待。(像這節就反覆刪修了好幾遍,改到最後,連自己最初想講的是不是這樣都不確定了……)
文中,楊莉敏甚至很「喪」地說:
「我不免有些後悔,書寫竟是這樣累人又枯燥,敲敲打打,反覆檢視,簡直是世上最累的事。」
文末又提到,她原以為找個與文字無關的工作,能讓書寫更純粹,擁有完全的自由。然而現實是,官僚體系只是「將人壓得扁平,好塞進俗事的皺摺裡」。有時一時興起,覺得某些事情可以寫,但等到休假,懶心便會升起,寫作也就不斷被擱置。久而久之,甚至覺得沒有寫的必要了。
於是,結尾又斷在一個有點虛無的句子:
「我突然感到似乎不再需要文學了,再也想像不出文學與自我的關係,連帶地,也不覺得有寫的必要了。幸福路上,文學消失了,而我竟然不感到可惜,只是繼續活著,毫無疑惑地朝向明日,繼續活著。」
真沒想到會看到一位作家寫出這樣的文字。雖然好像又有點能理解啦(苦笑)。
【後記】
寫完這篇,我回頭找了一下當初讀完《世界是野獸的》後,在「我的書櫃爆炸了」書群裡 PO 的心得文:
「在逛邊譜時眼光掃到便順手買了這本書名很有趣的散文集,這也是作者楊莉敏的第一本著作。或許從書名能略知一二,這並不是一本可以輕鬆閒讀的閒書。作者的文字風格是相當簡利的,甚至有些疏離感。但又不時會切到某個深處,讓人發顫。內容大多是作者自身經歷,所見所聞。筆尖劃過幼年到大學生又到出社會當了公務員,有點半自傳式的感覺。當然散文時間順序不是直線式的,但讀完也能約略了解作者的成長輪廓。從中能感受到作者犀利的自我剖析,又帶有點小憂鬱和迷幻的色彩。雖說讀起來不是那放鬆舒服,但整體來說是喜歡的,也讓自己興起書寫自我的念頭,或許將自我訴諸文字是個有趣的嘗試。之後也會希望再找類似的書籍閱讀,看看他人,想想自己。」
那時的我,還沒開始弄「姆斯的閱讀空間」,也沒讀過幾本華語散文。現在回頭看當時寫的字,不免覺得生澀(笑)。
但不管怎麼說,多年過後,我真的開始寫了,也算是實現了當初的小小願望吧(?)
當然,誠如楊莉敏在本書中所述,寫作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不時也會懷疑自己。
但這些都是過程吧。
願自己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也能誠實地、不悔地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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