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標本》是湊佳苗出道十五週年的紀念作。大學時讀過她的出道作《告白》,極為驚豔,但後來就沒什麼讀她的作品了。想說剛好趁這個機會,來重溫一下這位「黑暗小說女王」的風采。
讀完只覺得:「呃,真不愧是黑暗小說女王!」又是部看得內心很不舒服的作品(稱讚意味)。以下,就來聊聊我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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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小說?】
老實說,這本書一開始讀起來很不像推理小說。
書名已經破題了。沒錯,兇手就是把受害的少年們做成美麗的「標本」。開頭,兇手便緩緩自白:先講述自己兒時受到父親啟蒙,開始製作蝴蝶標本,並打開了「惡魔」的開關;再談自己接觸到這些「美好少年」的契機,以及起心動念的過程;最後再細細介紹自己的每個「作品」與製作動機。
每個標本都以一種蝴蝶為主題。書的開頭還特地把每個標本都畫了出來,讓大家可以參照。(下圖是深澤蒼的標本,以尖翅蘭閃蝶為主題。)

老實說,前面的節奏挺緩慢的,就是看著一位心理變態的殺手滔滔呢喃。讀起來沒有一般推理小說的那種刺激感。但只要熬過前面的慢慢鋪墊,後頭就會整個精彩起來,瞬間有種「啊,原來真的是推理小說」的感受!
整個故事宛若層層套殼,需要一層一層慢慢剝開,後面的翻轉、翻轉再翻轉尤為精彩,讓我久違地破戒熬夜,直接追完。平心而論,比較有經驗的讀者可能猜得到真相啦。但我自己屬於比較沉浸閱讀派的那種,一直到比較後面才抓到。不管怎麼說,依然是本精彩的推理作品。
下面想再來分享一些讀後感,可能多少有點雷,大家就斟酌閱讀囉。
【視角】
「視角」是這本小說的一大主旋律。
一切的起點,便是榊史朗兒時那幅以「蝴蝶視角」出發的畫。畫中的蒲公英被畫成了深粉紅色,白三紋草則塗成紅色──與人類所見到的色彩截然不同。
不只蝴蝶與人看到的景色不一樣,不同人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也可能截然不同。留美便因為擁有「四原色」的視覺,使得她的畫作用色極度繽紛飽和,甚至獲得了「色彩魔術師」的封號。白瀨透則反過來,活在「二原色」的世界中,於是便以水墨畫描繪出他所見的減法色彩世界。
由此,便帶出了本書的一大核心:每個人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樣。
如同榊至說的:
「我能夠正確重現自己雙眼所看到的事物,但是這個世界並沒有『正確』,那只是我的眼睛所看到的,別人看到的未必和我一樣。」
私以為,湊佳苗透過「視角」的問題,對讀者拋出了一個拷問:何謂真實?
我們往往以為自己的所見就是真實。然而,每個人看到的世界其實都不一樣。我以為的真實,往往套著一層屬於自己的「濾鏡」。
而這本推理小說,正是透過這一點來精巧地「玩弄」讀者。故事運用了各種不同的視角來呈現這起連環殺人案:榊史朗自白的視角、社群媒體摘錄的視角、榊至自由研究的視角、榊史朗定罪後反思的視角,以及會面室中榊史朗與杏奈對質的視角。
對讀者來說,每個視角在當下都會讓你以為看見了新的「真相」;但後來才發現,自己看到的其實可能是「小說中的小說」,是「擬態」下的產物。
一個很有趣的點是,每個視角都說著有點相像,卻又不完全一樣的「故事」──宛如一場羅生門。到最後,甚至會很難知道:到底誰講的才是真實?
現實是,沒有人真正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每個視角所看到的,都只是自己以為的真實罷了──當然,讀者也是。
【藝術的思考】
因著這樣對「視角」的思考,也讓我反思起「何謂藝術」這個問題。
例如繪畫,乍看之下似乎是要用畫筆復刻出眼前所見。然而,真正的藝術,絕不只是單純描繪與複製,而是要呈現畫家眼中的世界。
留美的畫便是這樣的典型。她的作品,被批評的人稱為「色彩的洪水」。榊史朗如此說道:
「花俏。眼花撩亂。不懂得減法的美學。
無法感受到對原風景和模特兒的敬意。
但是,我徹底被打敗了。」
顯然,這樣「不真實」的描繪,有時反而更能打中人心。
榊史朗父親的那幅畫也是如此。畫中之人與即將病逝的佐和子截然不同──既是佐和子,卻又好像不真的是佐和子。
然而,這樣乍看「不真實」的東西,有時卻能觸及更深層的真實。如留美後來說的:
「雖然外表是他們相處時的健康身影,但是榊大師並不認為那是我媽媽以前的樣子,也許在她眼中,我媽媽那一天也和畫中的樣子一樣,所以我媽媽才會露出那麼美的笑容對他說謝謝。」
因此,榊至才會說:
「我想要畫一些肉眼看不到的東西,或者說視而不見的東西。」
翔用「惡魔之眼」所畫出的迷幻歪斜,又或者赤羽輝畫中那充滿「生命力」的紅,大概也都是如此意象的展現吧。
某種程度來說,藝術家所描繪出的奇想世界,有時反而可能更「真」。榊史朗在自白中,就提出了「畫中的世界是不是更接近真實?」的想法。或許可以這樣說:畫家的作品,並非只是單純還原所見,而是想展現肉眼所看不見的、更深層的東西。
這樣的概念其實不只限於繪畫,所有的藝術創作或許都是如此吧。突然又想起了高行健說的這段話:
「文學並不只是對現實的模寫,它切入現實的表層,深深觸及到現實的底蘊;它揭開假象,又高高臨駕於日常的表象之上,以宏觀的視野來顯示事態的來龍去脈。」
有些東西,明明是虛構的,卻可能更接近真實。
而創作者就是透過自己的「創作之眼」,來展現其視角所看見的真實。很喜歡鄧九雲在專文推薦中寫的這段話:
「我們永遠無法讓對方看見我們所見,只能誠心接受每個人看出去的世界都長得不一樣。藝術家將自己的天賦透過作品分享給普通人,這幾乎總結了究竟為何創作的大哉問。」
或許我的心得也是在做類似的事情吧。雖然說藝術有點高攀,但我也是把自己從閱讀中所看見的真實寫下來,希望多少能傳到讀者的心中啦(笑)。
【後記】
這無庸置疑是本好看的小說。雖然病態得讓人不太舒服,卻還是讀得暢快淋漓。
套環結構的設計很精準,延伸帶出來的一些思考也滿有意思的。硬要說缺點,大概是殺人的理由有點……該說是對藝術的噁心執著?又或是對追求認同的扭曲意念?不管是哪種,都還是會讓我覺得:這樣就殺人也太離譜。但這可能也是我的視角下的判斷啦。畢竟,人性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化約的東西。
最後來聊個題外話好了。本書最一開頭,放了一頁湊佳苗寫的燙金文字:

直翻就是:我寫出了最好的作品!
查了一下,她對自己的每部作品,幾乎都是像這樣毫無保留地誇誇。以下引用鏡傳媒的報導:
「湊佳苗是那種對自己作品滿意得不得了的小說家,每每出書,傾情宣傳,用盡一切華麗詞彙,例如2012年《母性》出版,日本大賣120萬本,她深情款款說道:『寫完這本,從此不當作家也沒關係。』2023年,出道15年,她交出《人類標本》,稱:『我寫出了最好的作品!』去年底,《曉星》在日本發行,她說:『這是我寫過29部作品中,最喜歡的作品噢』」
覺得這樣的態度好值得我學習。
即便寫心得到現在已經超過六年了,偶爾還是會懷疑自己寫的東西,不確定這樣的內容有沒有價值。但不管怎麼說,我的心得也是從自己的視角出發,將所見所想具象化,或許可以再更有自信一點吧!
希望未來也能像湊佳苗這樣,持續寫出讓自己滿意得不得了的內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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