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在水中央》:在虛妄之中,看見血紅的真實

by MaxJames

此書是中國小說家孫頻的作品,由三篇獨立的中篇小說組成。除了同名的〈鮫在水中央〉外,還收錄了〈天體之詩〉與〈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兩個故事。乍看這些篇名,會覺得挺有詩意的,沒想到實際讀了才發現,內容完全不是走唯美路線。讀完後心情很複雜,但是很喜歡的。以下,就聽我娓娓道來。

【中文字之美】

一翻開此書,就被孫頻的字給驚豔到了。如〈鮫在水中央〉開頭這段梁海濤夜讀的描寫,就無比生動:

「我每晚都要從這酒壺裡倒出一碗酒來,點著蠟燭一邊喝酒一邊看書,跳動的燭光把我的影子扣在了牆上,比我自己大出好幾倍來,像座猙獰的建築聳立在那堵牆上。」

再比如,這段對范聽寒屋內「氣味」的描繪:

「屋裡有一種墨汁的寒香和老年人身上的葷腥混合在一起後的味道,滯重、遙遠,像黃昏裡開始生鏽的金屬,又像月光下緩緩朽壞的竹簾。」

不只對景物的描寫極具張力,她刻畫人物的狀態也是一絕。如這段對范雲岡的側寫:

「她變得越發不喜歡說話,只喜歡在那些人少的角落裡隨便把自己發酵成一團,沒有形狀,可是旁人還是遠遠就能嗅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牙齒般的氣息,酸涼堅硬,讓人不得安寧。」

讀的時候,覺得這些比喻實在好妙!讓我馬上就被拉進故事之中,彷彿真能探看、嗅聞書中的情景。私以為,這大概是讀中文小說才能享受到的獨特樂趣吧?

但讀著讀著才發現,這本書遠遠不只有文字厲害而已……

【冷派懸疑】

這三個故事都帶有懸疑的元素。

有些是關於身世的謎團。例如,〈鮫在水中央〉的主角梁海濤,就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回到兒時曾住過、如今卻早已廢棄的鉛礦職工宿舍生活,整座鉛礦只剩他孤身一人;〈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的宋書青,則是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誰。

有些則是關於死亡的謎團。像是〈鮫在水中央〉中,那具藏在深山湖底、身分不明的潔白人骨;再比如〈天體之詩〉中,廠長溶於車間電解池的慘絕命案;又或是〈去往澳大利亞的水手〉中,桃花園裡的那座無名墳。

在閱讀的過程中,總能感到有許多「祕密」被壓在故事底下,隱隱躁動著。

而從前面引用的那些文字,應該也不難發現,孫頻的筆鋒是比較冷調的。誠如石曉風在導讀中所言:

「她不屬於『歪膩』婉約的創作氣質,展讀數頁,字裡行間迅即閃現出森冷的金屬光芒,廢墟與死亡/失蹤者相伴出現,營造出冷硬派的質地。」

如此「冷派懸疑」的基調,可以說是貫穿了整本書。讀來帶著一股冰寒,讓人隱隱不安。

【無力】

然而,讀到後來會發現,撥開這些「謎團」,恐怕也不是故事真正的重點。要我說的話,我會覺得這三篇小說,其實都是在描繪小人物在大時代下的無力。

三個故事都有著類似的觀看角度──都是從一個無力的主角出發,凝視身邊那些同樣無力的人們,一種「相互映照」的概念。

每個故事都看得我無比沉重(我女友說我看的時候表情都很嚴肅……)。而我覺得,這樣的無力感,可以從三個面向來討論,分別是時間、抓住以及想像。

〔時間〕

書中的角色們,多是被時代「遺下」的人。

許多角色都在中國從計畫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過程中,被迫「下崗」。如梁海濤,就被工廠直接「買斷工齡」,只拿了一兩萬元便得捲舖蓋走人;李小雁也是。即便死命哀求廠長,又哭又鬧,仍逃不過被裁的命運;范雲岡則是中國最後一批中師生,畢業時正好撞上政策從國家包分配轉向雙向選擇的時間點。跑去省城找工作,卻碰了一鼻子灰,最後只能落魄地回到落雪堂……

也有人是受政治運動所殘害。如宋書青的「父親」,便被批鬥到跳樓自殺,而他的母親也是在這樣的慘境下,才生下了他;范聽寒則是在學校轟轟烈烈打右派時,因為被檢舉使用一支進口的派克水筆,便被發配到落雪堂接受「改造」。

除了被時代遺下,書中也有不少「時間凝結」的意象,彷彿一切都停在了某個當下。如梁海濤出走多年後重返鉛礦,打開宿舍,竟發現一切都還是當初離開時的模樣。

某些角色,則像是被卡在某個時間縫隙裡,再也走不出來。如伍學斌,明明早已不是工廠的主任了,卻還是在導演面前,翻出舊筆記、舊手套、鏽跡斑斑的工具,還有那疊再也沒機會使用的名片……彷彿在那之後,時間的流走便已與他無關了。

〔抓住〕

書中許多角色,也都奮力地想「抓住」些什麼。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找到活著的意義。

如梁海濤,明明獨居深山,每日起床卻總會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刮鬍、梳髮,再套上多年前請裁縫訂製的西服。即便只是到市場賣菜,也是這身裝扮。在他眼中,只有這身衣服,才能給他最後一點做人的體面。一旦放棄,精神也就垮了。如書中形容的:

「這是一種站在斷崖邊上的感覺,稍一不留神,就會掉下去。」

而李小雁,則是死命抓著工廠的活不放。如廠長所說,這是她最後僅有的「一點東西」了;小調抓住的,則是爸爸送給他的玩具寶劍。彷彿只要緊緊握著這一點點連結,有一天,就真的能到澳大利亞去見爸爸。

對這些角色來說,抓住這些看似虛妄的泡沫,是支撐他們活下去的重要原因。如范聽寒所說:

「你知道為什麼我能活下來?有時候,只要能找到一道縫隙,人就活下來了。」

看得直教人難受……

〔想像〕

「想像」也是書中反覆出現的元素。

對這些角色來說,或許唯有透過想像,才能找到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比較輕微的,大概就如范聽寒「自導自演」,幻想兒子抄寫詩給自己請安,勉強給自己一些交代與安慰。

比較狂的,大概就如李小雁。她不但透過詩,幻想出自己從未擁有過的戀情,還透過想像,相信自己能用意念殺人。更令人心驚的是,居然連兒子都能想像出來。不但夜夜抱著小布袋入睡,還不忘留半張床給他睡。故事中的這段話,看得我是又毛又不捨:

「這張紙片帶著一種奇怪的體溫臥在我的手心裡,讓我想到它一定是被一個人的體溫日日夜夜烘焙著,日日夜夜地吮吸著一個人的感情和血液,有了這樣的哺育,才能在一張舊紙片上最終長出接近人類的體溫。」

宋書青也不遑多讓。在母親死後,他死死扒著母親的「意象」不放。裡頭為女人洗腳的段落,看得我是扎心又驚恐。而想像自己回到母親子宮的那段,更是讓我看得嘴巴都闔不起來:

「他忽然低下頭去,把臉深深埋進了她的兩腿間,似乎這樣他就可以從那個部位再次回到母親的子宮裡,這樣他就可以離母親親近些、更近些。他伏在她兩腿之間一遍一遍地叫著:『媽,媽,媽,媽媽,媽媽。』」

或許,這一切就誠如最後那位轉信上帝的女人所說:

「人得信點什麼啊,要是什麼都不信了還怎麼活下去。」

這三個元素彼此糾纏,交織出了一曲令人心碎又無力的底層哀歌。

【後記】

這本書的後座力真的很強。一開始只覺得用字好美,後來卻整個被故事吸了進去,深陷其中,久久不能自拔。讀完後,心情更是沉重到不行,一股鬱悶盤踞心頭,久久難以散去。

覺得書末的這段話,可說是很好地總結了這三個故事的意象:

「你還不懂在這人世間,一場大雪因為過於潔白就會接近春天,有多少日子因為耽於薄酒看起來便像極了快樂;你還不懂得一顆樹長的越高、離太陽越近,根就扎得越深越暗。那麼多植物苦苦生長,不過就是為了鎮壓那一場枯而又榮、榮而又枯的徒勞。」

讀完此書,又再次感受到,小說的「虛」,似乎真的能映照出最深刻的「實」。好喜歡〈天體之詩〉中的這段話:

「她講出來的那些真真假假的往事聽起來如璀璨透明的蟬翼,似乎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刮起、讓他們飛揚,露出裡面一樣鮮紅的肉質。」

覺得這段話不只能形容李小雁的想妄,也能拿來描述小說的本質吧。

即便知道這些故事、角色都是虛構的,仍能在我心中激起巨大的漣漪。因為我知道,這些癲狂的虛妄中,其實帶著血紅的實在質地。

總之,好好看的作品。誠心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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