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的作者趙璟嵐是一名美國的「義眼師」與「小肢修復師」,超級酷的職業!因此,《讓我為你修復容顏》這本書如其名,就是要帶你認識她如何幫助因意外毀容的人修復容貌。除了以類自傳的方式分享自己的入行過程與臨床修復紀實外,也介紹了許多這門冷門行業的技術眉角。讀來輕鬆,又不時引人深思,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作品。
由於她長年旅居美國,因此這本書是由她的小說家姑姑趙映雪透過訪談,以第一人稱敘事的方式撰寫,作者欄也是兩人並列,可說是很有意思的跨界合作。以下就來聊聊我的心得。
Table of Contents
【義眼師 & 小肢修復師】
首先快速介紹一下這兩個超小眾的行業。
從字面應該可以了解個七八分──義眼師幫人製作並安裝義眼;小肢修復師則幫人製作並安裝小肢。比較需要解釋的,大概是何謂「小肢」。簡單來說,一般大家熟悉的手、腳之類的義肢稱為「大肢」,而五官、指頭這些,則叫做「小肢」。

你可能會想,為什麼義眼要特別從五官中獨立出來呢?這是因為義眼的製作過程極為繁複,要注意的細節很多,所以才被獨立出來成為一門專業。
書中也提到,最早開始製作義眼的,是一名專門為玩具娃娃製作玻璃眼睛的德國人。一八三五年時,他與一位教授共同研發出製作義眼的技術。這門「功夫」後來便保存在他的家鄉,之後隨著家族成員遷移,才漸漸流向其他國家。因為這樣的起源,義眼製作傳統上多為家傳企業。
而顏面修復的發展則與戰爭有關。一戰時,服務於美國紅十字會的兩名雕塑家共同開發出為傷兵修復顏面的方法。二戰時,Walter Spohn 受命幫榮民修復眼睛和顏面殘缺,之後又開創了「顏面小肢修復學」這個醫學領域,並在丹佛醫學中心創立了第一個顏面小肢修復學院。
因著這樣的發展緣起,直到現在,還是很少有學校系統性地傳授這些知識。就算有,也只是扮演「師父領進門」的角色,畢業後還是得找一位師父跟隨學習,才能真正出師。因此,在這一行,學徒制依然是最常見的培養模式。
由於難以系統性地培養,這兩個職業都超冷門。截至二〇二五年夏天,美國「臨床顏面小肢修復證照理事會」認證的顏面小肢修復師只有三十九人;「美國義眼師審查理事會」登記的義眼師則有一百七十二名。而在臺灣,義眼師、顏面小肢修復師的人數則只有四位左右。完全是稀有動物。
雖然他們比日本製的壓縮機還稀少,卻依然在社會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畢竟,人體會因為先天因素或意外而受損的,絕不只有四肢;手指、五官等部位,同樣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而失去。小肢修復的存在,可以幫助這些不幸的人重新以「完整」的面貌走回社會。
【雙修的奇妙旅程】
看到前面的介紹,你可能會好奇,趙璟嵐究竟是怎麼踏入這個超小眾行業的呢?
其實,她大學主修的是生物工程,副修化學。但她非常喜歡動手,生活中最能讓她放鬆的休閒,就是繪畫與手工藝。因此,在思考未來時,她便想著有沒有什麼能把科學與藝術結合起來的職業。一位知道她正在徬徨的好友推薦她讀一本叫做 Death’s Acre 的書,也讓她從中接觸到了一個行業:醫學繪圖。
醫學繪圖指的是以精準的製圖方式,記錄、傳播醫學或解剖學相關知識的一門專業。這個職業要求製作者具備相當程度的生物醫學知識、對材料的理解,以及手繪製圖的能力,可說是將她的生物工程、化學背景與藝術嗜好結合起來的最佳職業。
於是大學畢業後,她便先花了一年學習科學繪圖,之後又申請進入伊利諾大學芝加哥校區的生物醫學視覺化科系攻讀碩士。而她之所以選擇伊大,便是因為這裡有優秀的顏面小肢修復課程,能幫助她更進一步將科學與藝術的專長結合起來。
完成學業後,趙璟嵐先在加州沙加緬度的義眼師艾瑞克門下實習,累積了一萬小時的學徒時數,並在二〇一六年二月與六月,分別取得義眼師和顏面小肢修復師的執照,成為更加稀有的「雙棲修復師」。
【各種修復眉角】
書中分享了許多修復的小眉角,還貼心地附上許多照片,讓你能身歷其境地看她如何「修復容顏」。以下分享一些自己覺得有趣的內容。
〔義眼〕
前頭提過,義眼最早起源於德國,而且是用玻璃做的。但後來德國與美國交惡,無法取得製作義眼專用的玻璃,所以只好轉向與牙醫合作,發明出了壓克力義眼。因此,趙璟嵐所採用的便是這種後來發展出的新製程。
必須說,義眼的製作過程真的是超級繁複,要經過好幾次門診才能搞定。
第一次看診會先為病人的眼眶印模,用以製作試戴蠟體。第二次門診則會讓患者試戴這個蠟體。因為蠟很容易刮切,所以戴的時候有任何問題,都可以馬上微調。

試戴沒問題後,便會用調整好的蠟體做一個石膏模,並灌入壓克力做成義眼。第三次門診時,就會看著患者的另一隻眼睛來畫義眼。書中特別提到,眼睛的顏色和圖案其實很複雜。就算是亞洲人的黑眼珠裡,也摻雜著黃、橘、紅等多重顏色,更別說顏色更多變的西方人眼睛了。因此,一隻眼睛大概要花趙璟嵐一到一個半小時才能畫好。
你可能會想:不能看照片畫就好,一定要病患到場嗎?答案是不行,因為影像會失真,所以一定要現場看、現場畫。
此外,眼睛的血絲還不是用畫的,而是改用撕開的棉線貼上去。完全是純到不行的手工活!

也因為畫義眼很花時間,趙璟嵐還是學徒時,師父艾瑞克會把雙眼失明患者的義眼交給她製作。因為患者不需要到場,她可以慢慢地畫。
〔小肢〕
小肢的製作與義眼類似,都需要先製模,只不過灌入的材料不是壓克力,而是「液體矽膠」。

如果要做的是耳朵這樣的器官,修復師就必須依照病人臉部另一側的器官來印模;但要是缺的是鼻子,修復師就只能參考照片或患者家人的長相來製作。趙璟嵐特別提到,每個人每天都會照鏡子,因此會被自己的鼻子給「定型」。剛出道的顏面修復師,做出來的義鼻多少都會帶著一點自己的「鼻型」,需要慢慢修煉,才能擺脫這樣的「既定印象」。
那做好的小肢要怎麼固定呢?方法有四種:
- 黏貼法
用特製膠水黏。 - 植入性固定法
如用磁鐵相吸或直型夾的方式扣上去。 - 自然卡住
運用解剖學構造,使小肢自然地卡上去。 - 機械固定法
藉助鬆緊帶之類的工具固定,但現已不常用。
修復師會根據患者狀況選用不同手法。例如,對膠水過敏的人就不能使用黏貼法;骨骼不夠健康的患者則不建議使用植入性固定。手指如果有殘留超過一點五公分的原指,便可直接將義指套在斷指處;但要是斷指不夠長,就必須做成手套型,藉助手掌來固定。

〔人〕
除了上面聊的「硬技術」,這行還需要擁有與人交流的「軟實力」。
例如,有些病患會對自己的舊義肢產生依戀,因此對新做的義肢百般挑剔。早期,趙璟嵐會不斷配合、修改。後來,她了解到這些人早已把舊義肢當成身體的一部分。因此,要是經過兩三次修改,患者還是無法明確說出新品哪裡不好,只是不斷抱怨,她便會從善如流,回頭複製他們原本的義肢。將重點放在內部舒適度而非外觀,讓他們保有原來義肢、義眼所帶來的安全感。
再比如,為小孩做義眼時,需要先建立熟悉感與信任。因此,趙璟嵐會先讓孩子到處走走看看,再拿出取義眼用的小吸棒碰碰患者的眉毛、眼皮,讓他們知道這些東西不會弄痛自己。在灌模時,則會讓孩子坐在爸媽懷裡,讓他們可以放心。
諸如此類的描述都讓我意識到,這一行不只是技術要精,還要懂得體察人的需求。著實很不容易啊!
【小故事】
書中也分享了許多修復故事。有些有趣,有些則讓人淚目。
覺得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是,有些人會希望自己的義眼或義肢可以「客製化」。一位七歲的小客人就希望可以擁有一顆鳴人六道仙人模式的眼睛,超中二(笑)。有位病人甚至要求趙璟嵐不要複製原本的眼睛,而是要佈滿血絲──展示出這隻眼睛歷盡的「滄桑」。
其中,我覺得最有趣的案例,是一名因皮膚癌失去鼻子的患者,居然希望能有一個「林肯總統的鼻子」。原來他是一名魔術師,在變魔術時會打扮成林肯總統的樣子,增加表演趣味。然而,雖然他的身高與林肯相仿,鼻子卻有點塌。所以便想趁這個機會,讓自己更加「仿真」。
好喜歡這些把「壞事變出些好事」的案例,讀來莫名療癒。
有些人,則透過修復重新找回人生的自信。像是一名天生小耳症的患者,因為自卑,從小就留長髮來遮住右側的耳朵。因此,她在做義耳時,就特別吩咐趙璟嵐要留個小洞,讓她實現戴耳環的美夢。完成後,她便去美容院剪了生平第一次的短髮,開啟人生嶄新的一頁。
不過,並不是每個案例都這樣溫馨。其中最令我難過的,莫過於喬恩的案例。由於一場車禍,她右臉上半部從鼻樑旁邊被削去了一大塊。因此,她不只要做義眼,還要進行小肢修復。趙璟嵐為這個極具挑戰的案例費盡心力,好不容易才找到最適合的方式,來幫這名十六歲的少女恢復容顏。
沒想到,就在準備要裝義眼時,少女卻爽約了。後來才知道,喬恩竟在當天上午因為睡眠呼吸終止而不幸過世……看到這裡,我的眼淚真的要飄出來了(嗚嗚)。
【後記】
這本書意外地好看。除了學到許多有趣的修復知識,也看了很多有意思的小故事。
趙璟嵐也提到,她寫這本書的目的,是希望讓更多人知道這個行業的存在,並對小肢修復有更多的理解。如此一來,如果不幸發生意外,至少還有機會透過修復,重新「好好地」走出門。
我自己讀完真的是深深佩服這個行業。突然想到,像這樣講究純手工,又需要大量與人接觸、交流的行業,大概是最難被 AI 取代的吧(?)
最後想分享書中的這段話:
「入行十四年,深深覺得,健康就是福份。我的每一個病人,在失去顏面某個器官後,都會恍然大悟,覺得之前的自己真美。在我為他們恢復容顏時,多數人均會為自己找回原來的面貌喜極而泣。」
想想確實是這樣啦。許多時候,人們總會在失去後,才知道原本擁有的可貴。其實光是能健健康康地活著,就是很大的幸福了。這大概也是這本書教會我最重要的一件事。
總之,這是本能長知識,又會讓你思考人生的輕鬆小品。推薦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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