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莉蕬的安安》:無招勝有招,蕭詒徽的散文「劍意」

by MaxJames

這本《葛莉蕬的安安》是我今年去台北國際書展時,從啟明出版攤位撈回來的戰利品。會看上它,其實是因為我的中文名字裡也有個「安」字,因此看到「安安」這兩個字,就覺得分外親切(笑)。再加上之前好像也曾聽過作者蕭詒徽,覺得相逢即是有緣,遂把它帶回家。

讀完,啊不對,應該說還沒讀完,在看的過程中就整個被震到。第一次讀蕭詒徽的東西就被嚇到……

「基本上」,它應該算是一本散文,但內容嘛……要我說的話,我會認為這是一本很難被定義,更難被介紹的書。以下,就盡我所能地和大家聊聊這部超級奇妙的作品。

【這啥?】

請原諒我用這個有點「俗」的標題,但這真的就是我翻開這本書的第一個感受。口說無憑,這邊直接放上開頭第一頁,讓大家感受一下:

懂我的感受了嗎?讀到當下真的是滿滿驚嘆號,心想:「挖喔,也太酷了吧這個!剛剛到底看了啥?!」

別懷疑,整本書幾乎都是這樣。這邊再隨手翻一頁給大家瞧瞧。好的,翻到了第 160 頁,直接奉上:

簡單說,整本書就是這些密麻的文字不斷綿延,沒有章節,甚至也可以說沒有段落。每個語句有時彼此相關,有時又完全看不出相連之處。就連同一句話,上下兩句都有可能讓你覺得跳躍得接不上。感覺很像是蕭詒徽的囈語呢喃?

有時,甚至連書寫的「狀態」都直接寫了進去。例如這段:

「好想站起來,並且真的那麼做了。讀到這裡的你,並不知道我站起來多久,才繼續打這個句子。」

連螞蟻有時也來參一腳:

「螞蟻爬過鍵盤的時候有多麼令人分心。」

老實說,一開始我還試圖「搞懂」這些文字在說什麼,但到了後面實在理解不能,索性放鬆地往下讀。讀著讀著甚至覺得,這樣無序的文字,好像倒著讀也行(?)

奇妙的是,在這樣的混亂之中,偶爾又會被某些句子給打到。以下隨手摘幾段:

「紙頁是無辜的。它並不是殺死鉛筆的兇手。它只是躺在那裡,作為我們壓上筆尖的工具而已。但最後所有的痕跡都留在它身上。」

「我在心裡戰勝的人,不會在現實中受傷,除了我自己。這是一個弔詭的描述:在心中戰勝自己的人其實是受傷的。」

「『精準』本身就意味著他人的存在,一種命中他人所想的能力。可是瞄準本身就是一種精緻的妥協,不把什麼射到自己想要的地方,而是射向某個已經被決定的中心。過於精準的人,久而久之就會無法對準自己吧?」

「去超市比去書店舒適,因為超市裡每樣東西都在傳達一種顧客生活的關聯。而書店則暗示我們超越自己的生活。」

「你該小心的是每件事情的第二次。第二次決定了這件事情平凡時的樣子。並且很可能是關於永恆的命題。」

「時間讓人們不知該怎麼辦,然後就這樣辦。」

【散文?】

好的,那這樣一本無序,甚至說混亂也不算誇張的書,能算是散文集嗎?

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這邊剛好可以引用我前些日子讀的《造次》——一本「談論何謂散文的散文集」——中的觀點。作者沐羽在書中提到,我們可以把散文(或者說隨筆)視為作家的一種「嘗試」,而其內容,則可以想成是大量「碎片」的組合拳。裡頭可能有清單、日記,也可能有格言……

就這點來說,《葛莉蕬的安安》毫無疑問是一本散文。

裡頭有瑣碎的清單:

雪水,窗簾,雞蛋糕
河畔、排球,下水道
盆栽,滑鼠,斜張橋
日記,晚餐,睡不好

私我的日記式書寫:

我歡喜於每天換穿一雙襪子,想像一條不存在的狗,睡前最期待的是做夢.

我看著我的字,有時希望自己與它無關。那便是我最恨我自己的時候了。

有「這個等於那個」的格言:

所謂訂購,多數時候是指購買當下還沒見過的東西。那就是指腹為婚不是嗎?

還有更多更多的碎片:隨想筆記、紀錄評述、摘句引用……有時突然寫起一封信,有時說上一段故事,興起時還會背上一首詩。完全就是肆意任性到不行的碎片組合。

你完全能感受到蕭詒徽有想說些什麼,卻又始終摸不大清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但也正因如此,它反而巧妙地呼應了沐羽所說的:

「清單、日記、格言、筆記、評述、便條貼,隨筆作者將這一切用驚人的匠藝轉化為專屬於他身上閃閃發亮的細節……」

【無招勝有招】

讀的時候,其實會一直猜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寫的。

覺得它有點像早期 LLM 還沒發展成熟時的「文字接龍」(如下圖)。

辛頓(Geoffrey Hinton)早期關於LLM研究的投影片(截自《天才的野心》)
辛頓(Geoffrey Hinton)早期關於LLM研究的投影片(截自《天才的野心》)

但這本書絕不是上面那種毫無意義的文字接龍。裡頭有太多「有意思」的酷東西。很多時候,看似毫無關聯的段落,卻又會突然接上前面的某個點。雖然混亂,卻又隱約能感受到某種脈絡。

那它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呢?讀著讀著,我大概猜到了一點。因為書中其實藏了不少「暗示」。

例如寫到一半突然說:

「時間到了。遵守約定,我們斷在這裡。」 

又例如,書中提到了程式:

「我要謝謝這個程式時時提醒,讓我隨時掌握一段文章目前雖然有 1991 個字但只有 1738 個詞。」

接著,後頭又說要把字數顯示關掉:

「等一下一定要記得把字數顯示關掉。當知道了自己動作與時間的關係,時間就變得無所不在。」

猜到了嗎?

簡單說,這些內容其實就像是蕭詒徽親自執行的一場「自由書寫版」文字接龍。

在後記中,蕭詒徽親自揭露了這些文字是如何產生的。她提到:

「從 2021 年開始,我每日固定進行三十分鐘的自由書寫:『決定一個時間長度。五分鐘。十分鐘。開始打字。不要有任何停頓地打字。想到什麼就打出來。一直打。不要有任何停頓。不用顧慮文字品質。用最快的速度跟著腦中的思緒打字。時間到,停下來。』」

而她之所以會想要這麼做,靈感是來自於「獨孤九劍」。書中她如此說道:

「如果要選一套最愛的武功,我心中的答案始終是獨孤九劍。

不只是因為它是『自由』的隱喻,也因為它同時展示了,自由並不等於隨便:這套只有九式的劍法,第一式就至少有三百六十個變招:此外,根據小說的描述,其第二式、第三式的變化有許多延續第一式的思維,因此不先學完第一式,後面的變化也就使得不對。

自由需要學習。自由有其規則。自由關於順序。先學會了,然後才能忘記。」

換句話說,所謂「無招勝有招」,並不是真的沒有招,而是在招式之下,仍能自由揮灑變化。

她對這個概念十分神往,便想將這樣的意念實踐在寫作上,也才有了上述的「練習」。

之後四年過去,覺得「劍法」大進的她,逐漸寫成了這本《葛莉蕬的安安》。她自己如此描述:

「這部書稿在形式上是不分篇、無主題、連續九萬字的散體文字,有意識地實踐反題材、反篇幅、反意圖的寫作觀;但同時正如同獨孤九劍終究是一套臨敵對招的武功,書寫中我明確追求(不放在詩形式中的)詩意、(不只是抒情傳統的)美,以及(不嘗試辯證,更傾向摸索先驗性的)哲悟。」

她提到,近年臺灣文學書市,要嘛強調全書一貫主題(如性別),要嘛強調作者人設(如職人)。這套商業機制下摸索出來的路線自然有不少佳作,但也逐漸形成了一種「劍法」。

而《葛莉蕬的安安》,就是故意要反其道而行。她自己也戲謔卻又自信地說:

「這當然違反了市場結論,所以,或許得到的反應也會像笑傲江湖中每次令狐沖一出招,對手第一句話永遠是: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劍法?

但小說裡,再有沒有人在劍法上贏過令狐沖了。」

好帥的一句話!超喜歡這樣的自信(笑)。

【後記:散文的邊界?】

這本書真的完全打開了我對散文的想像。

如果說《造次》是用探索散文的方式來反思散文究竟為何物;那《葛莉蕬的安安》則是用一種更狂野的方式,直接挑戰散文的邊界,也對華文散文的形式提出扣問。

這大概也是少數我完全不擔心會「爆雷」的作品。以上摘錄的內容,幾乎完全無法體現這本書真正的精神。你得親自去讀,才能真正感受到蕭詒徽的「劍意」。

後記中,她也略帶得意地說:

「這套寫法/劍法,顯示的是作者,而非作品:讀完書,你將不會有最喜歡的一篇,你甚至無法引用,正如獨孤九劍沒有任何一招有名字,也就沒有使完了或使不完的問題:以至於你不必讀完,也不必依照順序,一如獨孤九劍在面對不同敵人時會相應生出隨機的不同劍招,像一道數學函數,重點從來並不在帶入的數字:但每試算一次,我們對函數本身的領悟更深。

你將更領悟我,更領悟『蕭詒徽的寫作』是什麼。這本書可以一直寫下去,甚至,如果我決定在不同時間點發行這部作品,書中的內容將會完全不同。

但就算如此,它依然指向我。我當下的劍意。」

那這樣的作品,讀者究竟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她給出的答案是:

「一次好看得要死的閱讀體驗。」

自信得要命啊這!!

話說,我這篇心得還是大量「引用」了書中的內容,蕭詒徽應該也沒想到吧……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滿厲害的(?)

老實說,剛翻沒多久,我就覺得這本書應該是我今年的前十了。不過,讀到後面又有點猶豫。平心而論,這樣的內容震撼歸震撼,但讀到後來其實有點「乏」。我花了比預期更久的時間才讀完。倒不是不好看,而是這種無序的書寫,好像比較缺少那種讓人一直想追下去的閱讀動力。想了想,還是決定先把它放在保留名單。

喔,對了,如果你好奇《葛莉蕬的安安》這個書名是怎麼來的,書中其實也有答案:

「獨孤九劍的名字和招式無關,『葛莉蕬的安安』這個書名也和本書的內容無關。它是我母校政大附近的一間餐廳的名字。」

看完後記才知道,蕭詒徽之前也創作過不少像這樣實驗性極強的作品。或許之後有機會,再慢慢找來讀讀吧。繼續感受她那奇妙的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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