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封面的山姆．奧特曼與《天才的野心》這個書名，應該不難猜出這本書在談什麼吧。沒錯，它講的正是當今人工智慧巨頭 OpenAI 的崛起之路。
作者小林雅一身兼作家與記者，同時也是 KDDI 綜合研究所研究員及資訊安全大學院大學客座教授。身分多到不行，相當多才多藝（笑）。
在這本小書裡，他先是簡要回顧 OpenAI 以前的人工智慧開發史，接著依序講述 OpenAI 的誕生、成長與爆發。讀來就像是看故事一樣，讓我直往下翻。除了講古外，書中也帶入許多 AI 的技術基礎與應用層面的反思，激發了我不少思考。
關於故事的部分，就留給大家自行到書中享受。這篇文想和大家分享四個讀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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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線性成長】
讀這本書時，我一直有個很深的感受：技術的發展往往不是線性地緩慢爬升，而是像爬樓梯一樣，在某個關鍵節點後突然迎來突破。
比方說，早期 AI 的發展主要有兩條路線：
- 符號型處理 AI
讓 AI 依照人類預先給定的知識與規則來處理資訊。 - 神經網路
讓 AI 從大量資料中自行學習。
放到今天來看，神經網路無疑是主流。然而過去它其實曾經歷很長的一段黑暗期，甚至被許多人視為沒前途的研究領域。直到克里澤夫斯基（Alex Krizhevsky）與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利用 GPU 訓練出卷積神經網路 AlexNet 後，AI 的學習能力才迎來巨大的躍進。擁有「AI 教父」之稱的辛頓（Geoffrey Hinton） 甚至坦言，「深度學習」（Deep Learning）就是為了擺脫神經網路過去的壞名聲而想出來的名字。
後來大放異彩的大型語言模型（LLM）也是如此。早在 2012 年，蘇茨克維便在辛頓的研究室開發出早期的語言模型。當時雖然能產生語句通順、符合文法的內容，但往往只是缺乏實際意義的文字堆疊。（下圖為當時辛頓發表的投影片，完全不知道在說啥……）
沒想到之後的突破，居然是來自 OpenAI 的競爭對手 Google。2017 年，Google 團隊發表論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你需要的只是注意力），提出名為「轉換器（Transformer）」的新型神經網路架構，為大型語言模型開啟了進化大門。
傳統語言模型最大的問題之一，在於難以根據語境判斷同一個詞彙在不同情境下的意思。舉例來說：
- 請買蘋果和橘子。
- 蘋果發表了全新的 iPhone。
人類很容易理解兩個「蘋果」代表完全不同的概念，但早期語言模型卻無法辨別。（如下圖）
而轉換器的核心概念之一，就是讓模型在處理文字時，能主動將「注意力」放在其他相關詞彙上。當它看到「橘子」時，便能推測這裡的「蘋果」是水果；看到「iPhone」時，則能推測這裡的「蘋果」指的是公司。（如下圖）
換言之，轉換器可說是傳統語言模型缺的最後一塊拼圖。當時已經是 OpenAI 首席科學家的蘇茨克維，在讀完這篇論文後便表示：「這就是我們渴望已久的技術。」之後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ChatGPT 橫空出世，徹底改變了 AI 發展的局勢。
這種階梯式成長的概念，也帶給我一個很大的啟發：現在落後，並不代表永遠落後。
事實上，在 OpenAI 殺出來前，AI 領域的領先者其實一直是 Google。2016 年擊敗世界棋王李世乭的 AlphaGo，便是由 Google 旗下的 DeepMind 團隊所開發。然而後來 Google 卻被 OpenAI 超車。甚至在本書出版的 2024 年，Google 還在苦苦追趕。
不過到了 2026 年的今天，Google 已憑藉 Gemini 等產品重新站穩腳步。M 觀點創辦人 Miula 便曾說：
「AI 競賽現在也只是三局上半，任何領先都可能被逆轉。」
可以預見的是，在未來的幾年，AI 巨頭間的「量子糾纏」還會持續下去。
【AI 發展的那條線】
AI 發展的那條「線」，也是我在閱讀本書時不斷思考的主題。事實上，OpenAI 發展過程中的許多重大事件，都與這條線的位置有關。
例如 OpenAI 創立之初，便獲得了伊隆．馬斯克的大力支持。而馬斯克之所以想參與，很大程度上源自他與 Google 共同創辦人賴瑞．佩吉的一場爭論。事情是這樣：2015 年，兩人在一場生日派對上聊到 AI 的未來。佩吉認為，AI 終有一天會與人類融合，成為不同形式的智慧生命，並透過物競天擇的方式，留下最能適應的物種。
馬斯克無法接受這樣的觀點。他認為，這幾乎等同於默許 AI 會讓人類滅亡；而在他的價值觀裡，「人類不能滅亡」是不可跨越的底線。但佩吉聽完卻反嗆馬斯克是「種族歧視者」（speciesist），認為他過度偏袒人類這物種。
自那之後，馬斯克開始相信，由 Google 主導 AI 發展是一件危險的事。因此，當奧特曼找上他共同創立 OpenAI 時，他幾乎立刻答應。
為了不重蹈 Google 的覆轍，OpenAI 一開始便以「開放」作為核心理念，希望透過分享研究成果造福全人類。同時，馬斯克與奧特曼也將 OpenAI 定位為非營利組織，以人類利益為優先來發展 AI。
然而，如此「理想」後來卻逐漸出現分歧。簡單來說，OpenAI 內部存在兩種不同立場：
- 警戒主義者
認為 AI 可能危及人類生存，開發過程必須慎重再慎重。 - 加速主義者
認為 AI 雖然存在風險，但其帶來的好處遠大於壞處，因此應該加速發展。
奧特曼本身較接近加速主義的一側；但公司內部許多重要研究者，則更傾向警戒主義。
例如，主導 GPT-3 開發的達里奧．阿莫迪在 2021 時便帶著十五名研究人員離開 OpenAI，並與團隊創立 Anthropic。這家公司後來提出「憲法式 AI」的概念，希望建立更安全、更可控的 AI 系統。
共同創辦人蘇茨克維同樣對 AI 安全議題抱持高度警覺，也曾多次與奧特曼產生理念上的衝突。最終甚至在 2023 年聯合其他四位董事，將奧特曼趕下執行長大位。
從這些事件不難發現，每個人心中對 AI 發展的那條「線」其實都畫在不同的位置。我覺得或許可用一條光譜來表示：
其中，奧特曼的位置或許是最耐人尋味的。雖然在意人類利益，但對 AI 發展較「開放」，有時甚至會遊走於侵害人的邊緣。有人形容他的許多行為像是「紙張邊緣劃出的傷口」──雖不致命，卻讓人隱隱作痛。
這點從 GPT-4o 的 Sky 語音事件便可見一斑。當時 OpenAI 提供了五種語音，其中 Sky 的聲線居然酷似史嘉蕾‧喬韓森。喬韓森隨即公開提出抗議。雖然奧特曼強調 Sky 並沒有模仿喬韓森，但 OpenAI 最終仍將該語音下架。
而這爭議，正好能帶入下一個我想討論的主題：AI 與著作權。
【AI與著作權】
AI 的著作權問題，是整個生成式 AI 發展過程中不可能繞開的一個點。小林雅一甚至將其稱為生成式 AI 的「原罪」。
事實上，GPT 等大型語言模型在訓練時使用了海量的人類創作內容。然而，許多人並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被拿去「訓練」。因此，許多 AI 公司都陸續被控訴違反著作權。例如，2022 年，程式設計師兼律師馬修．巴達立克與其他利害關係人，對微軟、OpenAI 與 GitHub 提起集體訴訟，認為這些公司侵犯了數百萬名程式設計師的權益。
在這些著作權的攻防中，有三個主要被討論的點：
- 合理使用
在某些條件下（如教育與研究），使用者可在未經著作權人許可的情況下使用其作品。 - 作品被修改到何種程度
只要充分改變原作並具備原創性，即使未獲授權，也可能不被視為違反著作權法。 - 競合性
若作品與原作不存在競爭關係，沒有侵蝕原有市場，一般較不容易被認定為侵權。
這邊舉「谷阿莫」的快速講電影影片為例。首先，它很難被歸類為教育或研究用途；再者，把作品片段直接剪進影片，也不太能算是充分修改；更重要的是，許多人看完影片後便不再觀看電影，因此有侵蝕原作市場的疑慮。綜合以上，這類影片在法庭上通常較難站得住腳。
那生成式 AI 呢？狀況又有些不同。許多 AI 生成的作品確實不是單純用於教育或研究；從競合的角度來看，也確實存在一些問題。例如，許多努力經營 SEO 的網站，在 Google 推出 AI 摘要功能後，流量便出現雪崩式下跌。許多藝術家與設計師也都面臨類似的狀況。
但在「修改作品」這點上，就很有討論空間了。比方說，奧特曼便主張，ChatGPT 這類大型語言模型透過文字進行訓練，其實就跟人類閱讀書報、從中吸收知識一樣。其產出的內容是模型「內化」後的結果，與原作並不完全相同，因此理應不算侵權。
這點我覺得非常值得思考。確實，人類基本上也是在前人的肩膀上創作，但 AI 的規模化速度與對原作市場的衝擊，顯然已非傳統人類創作可比擬。這條合法與侵權間的界線究竟該劃在哪？老實說，我也還沒有想得太清楚。因此，容我先停在這裡，留給大家一起思考吧！
【AI 發展離不開「人」】
最後，想來聊聊「人」。
雖然 AI 發展有許多技術上的問題需要突破，但在閱讀這本書時，我深深感受到，「人的問題」同樣是影響 AI 發展的關鍵要素。只能說，除了科技上的比拼，人與人之間也是鬥得很兇啊！
前面提過，馬斯克之所以力挺 OpenAI，某部分原因是不爽 Google 的佩吉。然而後來，他也與奧特曼產生了激烈矛盾。主因在於 OpenAI 成立後的前幾年始終沒有太大突破；反觀 Google 旗下的 DeepMind，卻靠 AlphaGo 大放異彩，讓馬斯克對遲遲拿不出具體成果的 OpenAI 感到相當不滿。
為了取得更多資源，馬斯克與奧特曼等高層開始思考將公司轉型為營利組織。這時，馬斯克順勢提出希望在公司轉型後持有過半股權，並擔任執行長的想法，但遭到反對而作罷。之後，他又提出讓 OpenAI 與特斯拉合併的方案，依然未能成功。最終，馬斯克便與 OpenAI 分道揚鑣。
時至今日，馬斯克與奧特曼的恩怨情仇仍未落幕。2024 年，馬斯克再度以違反契約為由控告 OpenAI，理由是如今的 OpenAI 已完全成為有違公司名稱的「封閉源」團體，實質上更像是微軟的子公司。
不過，這個理由其實不太站得住腳。畢竟，他自己過去也曾試圖讓 OpenAI 成為由自己主導的公司。小林雅一就指出，馬斯克其實也知道自己的勝算不大，但只要能透過訴訟拖慢 OpenAI 的發展，對他而言就算成功了。（題外話，覺得這兩人的糾葛還真的很適合拍成影集（？））
而前面提到的 OpenAI「宮鬥劇」，其實也不單純只是 AI 發展路線的分歧而已。事實上，許多人對奧特曼都頗有意見。例如，有些董事認為他刻意操弄董事會成員彼此對立；此外，蘇茨克維對奧特曼將 GPT-4 開發者雅克布．帕喬基晉升至與自己同等的研究總監職位一事，也相當不滿。種種因素累積起來，最終才導致了這場「政變」。
小林雅一對此有段很精闢的小結：
「雖然 OpenAI 一直高舉『不是單一企業，以及為了全人類謀福利』這個崇高、遠大的目標，但這次的事件說明 OpenAI 與一般公司一樣，都離不開人際關係的糾葛以及權力鬥爭。」
這點不只適用於 OpenAI，我覺得放到整個 AI 發展史來看都成立。
不過，這些「鬥爭」似乎也不全然是壞事。OpenAI 在被馬斯克抽銀根後找上微軟，最終生出 ChatGPT；馬斯克拂袖離去後，也打造出了 Grok；阿莫迪出走後，則推出了 Claude。
或許某種程度上，要是少了這些衝突與火花，恐怕也不會有如今這樣百花齊放的 AI 世界吧。
【後記】
老實說，《天才的野心》這書名我覺得有點誤導。乍看之下，會以為這是一本奧特曼的傳記。而日文原書名《イーロン・マスクを超える男 サム・アルトマン》則更浮誇，直接把奧特曼形容成「超越馬斯克的男人」。
但就如小林雅一自己在前言中所言：
「本書是以 OpenAI 為主軸，介紹微軟、Google 這類主力玩家開發生成式 AI 的開發故事。」
因此，實際上本書的內容算很中性，引用的也大多是公開資料。必須說，小林雅一整理得很不錯，不但流暢地帶出了許多 AI 發展的重要細節，也把人與人之間的糾葛講得十分清楚，讀來很暢快。
較可惜的是，小林雅一個人的觀點相對少了一些。印象中，只有在「生成式 AI 訓練資料即將耗盡」這個問題上，有提出一點自己的看法。（這部分也很精彩，就留給大家自己去看了。）
老實說，AI 這幾年的發展真的快到令人眼花撩亂，怎麼追都追不上……而許多人也對這項技術產生了不少擔憂。例如最近美國年輕世代便出現了一股反 AI 浪潮，甚至有科技巨頭到大學畢典演講時被噓。
在這個時間點讀到這本書，我覺得挺好的。正好可以停下腳步，回頭看看我們已經走過的路，也重新思考這一切發展究竟是為了什麼。
希望未來 AI 的發展，真的能對人類帶來更多好處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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