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我第一次到新加坡出差。由於是初次踏上這個南洋之國,因此興奮地到處找書店逛(可參考這篇)。造訪隱身於住商混合大樓中的「城市書房」時,店主向我推薦了《大海的人》這本由他們自行出版的小說集(沒錯,城市書房除了賣書,也身兼出版社)。碰巧當時的我,也正想帶一本在臺灣較難買到的新加坡作品回來,便聽從建議,把它帶回了臺灣。
老實說,這本書我拖了很久才找到時間閱讀;看完之後,又一直沒有動筆寫心得。倒不是不好看,而是覺得有點難介紹,便一直擱著……Anyway,這次終於下定決心要來分享了!以下,就來和大家聊聊這部作品。
(對了,這本書是以簡體中文寫成。以下介紹與摘句,為了符合臺灣讀者的閱讀習慣,我都會改用繁體中文。)
Table of Contents
【夢的囈語】
此書的序便以「囈語」為題,寫下了這段文字:

因此,書中的許多故事,都帶著濃濃的夢境色彩。
讀時常常會忍不住想:「這到底是什麼奇形怪狀的故事?」(笑)許多情節都荒誕得令人發噱。如〈陳氏夫婦〉中,城中的第三、第四代居民,眼睛竟突然長到了額頭上。科學家推測,這是居民為了擁有更強的競爭力而「進化」了……〈相遇一條孤獨蟲〉則更妙:主人翁的心裡突然跑出一條「孤獨蟲」,身上是澄黃色的條紋,還長著一張人臉。更離奇的是,這條蟲居然還會想和主角一起玩新加坡的各種舊時遊戲……
〈不眠〉則提到了「夢遊」。主角夜夜夢遊症發作,跑到辦公室把隔天該處理的文件、該回的電子郵件全都完成。讀到時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麼那麼棒。」但仔細一想,又覺得心裡發涼。如故事中所說:
「她明白。自己每天上班,其實才像是電源切掉似的,名副其實的『腦死』;到了晚上睡覺,有了做夢的機會,才算真正地在活著──原來每晚的準時上床,是自己的身體為了生存而做出的求生本能。而如今死亡不僅佔有她醒著的時間,也已開始一步步侵蝕自己的睡眠。」
至於與書同名的〈大海的人〉,則說了個如夢似幻的哀傷故事。大海的人們一齊唱歌的段落,真的有震到我:
「他們的歌只有簡單的音節,卻在眾人心中組成一曲憂傷的旋律。大海的人悲痛地哭著、唱著,夜空盡是哀傷的情緒,一直到第一道曙光出現,眾人的歌才慢慢變奏,只是重複著幾個簡單音節。緩慢的音節安撫著亡魂,也試著安撫未亡人的心,哭泣聲漸漸消失,在椰子樹『沙沙』的樹葉聲中,歌曲漸漸趨向悠遠的無聲。」
明明文字沒有聲音,卻在我心底共鳴不已。
也因為這些故事總帶著夢一般的氛圍,讀來始終有種迷濛的美感。像我就很喜歡〈深海的迷城〉中的這段描寫:
「亞特蘭蒂斯以一種確確實實的靜謐存在,佇立在溫柔的海底;一條條深海魚時不時像輕盈的精靈般在古城裡浮沈。我每一晚就在那被沙覆蓋的古城街道上吐著一粒又一粒的泡泡。」
【虛實接駁】
在如此夢一般的氛圍下,許多故事都充滿了虛實交錯的情節。許多故事,都是從現實緩緩走向虛境。在〈集昔閣〉中,主角迷了路,在巷弄間遊走晃蕩了一陣,猛然撞見一家古物店:
「我在午後的小巷裡不停穿梭來回,粉牆與青石路迂迴成惑,異國的空氣在我耳邊呢喃自語,而我無法聽得具體,只好憑感覺:空氣在鼻腔穿梭的感覺、鞋底和石路觸碰的感覺、手指在牆上裂縫遊走的感覺……到了一家店屋前,我便像是受到了什麼看不見的召喚似的,極自然地停下腳步。陳舊不堪的木門,兩旁是長了青苔的牆,唯有招牌上的『集昔閣』三字儘管歷經歲月卻依然清晰有力。」
如此由「實」接駁到「虛」的手法,在許多故事中都能看見。〈沒有地震的國度〉裡的陳靖宇,便在深夜的外島上一時失足,翻過欄杆,猛然踏進異界:
「他忽然覺得周圍氣氛很不一樣,儘管湖仍然是湖,星空仍然是星空,礦山仍是礦山……無法用言語表達,但是心裡明顯知道,這裡已是不一樣的一處所在。陳靖宇回頭看欄杆的另一邊,似乎以欄杆為界線,欄杆外的景物竟然朦朧不清。」
爾後,他甚至與自殺身亡的李老師再度相會……
關於這種虛實交界的描寫,我最喜歡的還是〈出走的遊魚〉。主角先是在鬧市一角瞥見一條躺在地上的魚:
「然而那是魚,怎麼可能會有一條魚出現在人來人往的市中心呢?附近既沒有水池、也沒有海鮮店之類的所在啊。魚究竟是從哪裡脫離了水,兀自遊蕩到市中心,然後在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中靜靜躺在道路上死去呢?」
結果,主角被這條魚攪得失了神,於是向公司撒謊請假,搭上火車。沒想到,又意外在車上撿到一本書,偷偷占為己有,最後一路晃蕩到海邊才下車。
「我在火車站外便用通訊器向公司請假。生平第一次向公司撒謊請假!然後,趕上了火車,看見了一本書,把書占為己有,一路渾渾噩噩,反覆地轉換火車,過了中午就不知不覺地慢慢遊蕩到海邊來。」
這一連串亂七八糟的轉場,真的是很夢(笑)。或許你已經猜到了,這片「海邊」便是故事中的虛境。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這邊就先不暴雷囉。
【變化與失去】
雖說《大海的人》的故事往往既荒誕又迷濛,卻始終隱隱指向一個共同的主題:對消逝過去的感嘆。
〈相遇一條孤獨蟲〉中,那條奇異的孤獨蟲想和主角玩的,全是從前新加坡小孩子玩的遊戲;〈集昔閣〉中收藏的,也盡是古老的物事。總覺得梁海彬對過去有著很深的迷戀,甚至帶點反現代的味道。看到〈沒有地震的國度〉中陳靖宇那句:「薯條的陰謀終於也侵蝕了外島。」不禁莞爾。
但現實是,許多過去早已不復存在,甚至連讓人緬懷的機會都不留下。〈人面桃花〉中,主角便被巡警怒斥:
「這一區的住屋都已被封鎖,準備拆除,你怎麼在國有產業上亂塗鴉!」
也因此,許多故事都反覆提到「變化」。而那些乍看代表進步的改變,卻常常讓人跟不上腳步,甚至在其中「迷了路」。
如〈深海的迷城〉中,主角生活的「本城」竟以驚人的速度不斷變化。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要嘛印象中的地點憑空消失,要嘛突然冒出自己從未見過的建築。後來,他發狠地走遍整座城市,將每一街、每一建築都標記留影,繪成一幅本城地圖。然而之後迎接他的,卻依舊是陌生得令人無所適從的城市景貌。換言之,他記憶中的本城,早已不存在了……
如此「跟不上變化」的描寫,在許多故事中都能看見。〈陳氏夫婦〉裡,城市急速奔馳,夫婦兩人再也無法跟上它的節拍;〈不眠〉中的主角則慨歎:
「在小小黑暗的房裡,在走走停停之間,這個自己住了十餘年的家開始在他的注視下慢慢變形,真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熟悉的房子……他遂想起老闆,老闆說,公司要轉型,換血注入新生命。他想自己這一生連捐血這回事都從來沒幹過,所以自己從來未變,始終如一,不像公司。」
〈出走的遊魚〉則寫到,由於一切都已數位化,故事中的小鎮早在十年前便拆除了最後一間圖書館。因此,主角在火車上看到一本書這樣的「古物」,才會忍不住占為己有,甚至跑到海邊偷偷閱讀。身為一個愛書人,看到這段實在很感傷啊。的確啦,大家總被告誡要向前看,不要沉溺於過去。如同故事中所說:
「這個小鎮不喜歡把精力花在『回憶』這種事上。小鎮永遠在往明天看。 『不看明天,不看未來,小鎮無法往前走,我們也只有死路一條!』」
〈回鄉偶書〉中的阿公也對主角說:
「什麼都要留,什麼都不捨得,你要做 karung guni,啊?」
注:karung guni是馬來語,指走街串巷買賣舊貨的人。
但前方到底在哪裡呢?人們總是汲汲營營地往前走,可我們真的有因此更往前了嗎?
或許也正因如此,這部充滿夢境感的小說集,整體基調始終帶著一股淡淡的虛無。故事中的人物總是不斷迷失,卻又無力改變什麼。讀著讀著,心也常常跟著一點一滴地沉了下去。
【後記】
寫完這篇後,突然有些理解,為何當初讀完會覺得這本書有點難介紹。
我想,原因在於這些故事都沒有很強烈的「推進感」,許多篇章都是意境大於情節。作者的描寫也總帶著大量留白,留給讀者很大的想像空間,甚至不少故事的結尾,都有種戛然而止、懸在半空中的感覺。
直到讀到後記,我才彷彿找到答案。梁海彬寫道:
「我喜歡做夢,那是很愉悅的私人運動。夢總是出人意表、出乎意料,每一場夢都是獨一無二的。當夢還未做完,而我卻從夢中驚醒,就會覺得悵然若失,因為也許再也沒機會知道這場夢到底會怎麼發展了。」
讀到這段時,我突然有種被點醒的感覺,心想:「啊,對,這就是夢啊!」
還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是書中許多故事其實彼此鬆散相連。例如,〈出走的遊魚〉中主角撿到的那本書,正是〈相遇一條孤獨蟲〉。因此,整本《大海的人》,或許也可以視為梁海彬的「做夢宇宙」。
如同前面所說,這些故事大概都不是愉悅的。或許還不到噩夢,但總讓人讀得有些迷茫、沉傷,反正不是什麼美夢就是了(笑)。
或許可以這麼說吧:讀《大海的人》,就像跟著梁海彬做了一場夢。恍惚醒來,悵然若失。至於夢到底說了什麼,就留給你自己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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