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喧囂的孤獨》是捷克先鋒派作家博胡米爾.赫拉巴爾的代表作。他甚至曾說:
「我之所以活著,就為了寫這本書。」
這本小說也是我今年重讀計畫的選書。十年前意外讀到這本書,結果整個愛上,此後便時常想著要再拿出來重品一次,總算在今年得償所願。
以下馬上來聊聊這次的二刷心得!
Table of Contents
【打包工的 Love Story】
小說的第一句話就為這個故事定調:
「三十五年了,我置身於廢紙堆中,這是我的 love story。」
故事的主角漢嘉是名「打包工」。他的工作就是在回收站裡將廢紙扔進打包機,按著紅色和綠色按鈕,把它們壓成一個個緊緊實實、方便被載走銷毀的四方體包。
然而,他除了是名打包工,還是名不折不扣的書癡。廢紙中自然少不了書,而漢嘉一看到喜歡的書,就會偷偷帶回家,如癡如醉地「啜飲」:
「我讀書的時候,實際上不是讀,而是把美麗的詞語含在嘴裡,吸吮糖果似的吮著,品烈酒似地一口一小口地呷著,直到那詞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裡,不僅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
於是,他的住所全是書。不只堆滿雜物間,連廚房、廁所也不放過,就連床鋪上都架了隔板,把書一路堆到天花板。睡夢中,甚至不時會擔心書「如雪崩似塌下,把他如蝨子般壓扁」。覺得這大概是種紙本書才能有的恐怖浪漫(?)。
他的學識就是這樣無意間獲得的。三十五年來的累積,使得漢嘉身上蹭滿了文字,而他也早已分不清哪些思想屬於自己,哪些又來自書本。
此外,身為一位書癡打包工,他打的包自然也不一般。
漢嘉會將他細細讀過的名著放進包裡,再裝點一番,讓每個包都帶著他的個性、他的花押。一次,有人運來了六百公斤繪畫大師的複製品,他便把每個包的四周都裹上一幅名畫複製品。有〈夜巡〉,也有〈縊死者之家〉;裡頭包的可能是《浮士德》,又或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他人眼中的廢物,其實都是他精心設計的「作品」。
他也時常在下班後到圖胡森斯基酒店,一杯接著一杯地灌啤酒。不是為了買醉,而是要透過喝酒,去琢磨、幻想下一個包該是什麼模樣。甚至,他還打算退休時買下打包機,將它安放在舅舅的大園子裡。真的是「愛到卡慘死」。
對他來說,打包早已不只是工作,而是人生的意義。書中他如是說:
「我一天中打出的包一一在我心中輕輕地、靜靜地隱沒,而我確確實實感覺到自己是一個打成的包,在我心裡有一盞小小的羯磨之燈,氣體冷卻器中的小火苗,一盞永恆的小油燈,每天我把思想的油注入這盞燈,是我勞動時不由自主地從書籍中,就是我裝在皮包裡帶回家去的書籍中讀到的思想。」
覺得這大概就是一種「我包故我在」的概念吧(笑)。
【過於喧囂的孤獨】
赫拉巴爾的文字安排,我覺得很有意思。
這本小說很薄,但文字密度卻極高──不單是內容,也是「物質」上的。在翻閱時,會發現每一章都是綿延不斷的文字,一句接著一句,完全沒有分段。每一頁基本上都長這樣:

有趣的是,這樣乍看對讀者很不友善的安排,實際讀起來卻意外享受。
《過於喧囂的孤獨》大概正是在形容漢嘉的狀態──人雖孤獨,內心世界卻極為喧囂。
整本書,就是看著漢嘉這位書癡打包工,以第一人稱滔滔「不絕」地呢喃自語。可能正講著自己的打包工作,興起便說段過去與情人的愛情故事;時不時也會聊起從書中得到的學識,信手拈來就是各種名著摘句。常常讀著讀著,就一頭栽進漢嘉的自 high 世界,看得莫名過癮。
有時,連耶穌和老子都會「現身」在他的世界。自己很愛這段(順便給大家感受一下這種稠密的文字):
「耶穌和老子始終站在打包機的槽邊,現在我又獨自在這裡從事機械勞動,不斷被綠蠅的繩索纏繞抽打,我看見耶穌像一個剛在溫步敦網球賽中獲勝的冠軍,老子像一個儘管家財萬貫但看上去卻一貧如洗的老人,我看到耶穌的一切暗喻和象徵都包含著流血的實質,老子則身穿布衣站在那裡指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粗木料,我看到耶穌是個花花公子,老子則是腺體不全的老光棍,我看到耶穌舉起一條手臂,以唯我是從、強而有力的手勢詛咒他的敵人,老子卻逆來順受地垂下手臂,彷彿垂著一雙折斷的翅膀,我看到耶穌是個浪漫主義者,老子則是古典主義的,耶穌有如漲潮,老子卻似退潮,耶穌像春天,老子則是寒冬,耶穌體現的精神是愛鄰居,老子則是空靈的最高境界,耶穌是「progresus ad futurum」(拉丁文,意指「向著未來前進」),老子則是「regresus ad originem」(拉丁文,意指「朝著本源後退」)……
這些文字宛若醉漢的夢語,卻又著實迷人。讀著讀著,恍惚間甚至會生出幾分醉意,大概是被這些混雜散亂的文字給晃暈頭了吧。
【光輝 VS 腐爛】
覺得漢嘉的人生,於內外有著強烈的對比:內在精神極度光輝,各種思想無比活躍;外在生活卻與腐爛為伍,在他人眼中更像是一團爛泥。
前頭摘的段落比較偏光明面。但書中許多段落其實頗為灰暗泥濘。隨手摘一段:
「這間地下室突然變得惹人憎恨,主任的指責、吆喝、咒罵彷彿透過擴音器在我的耳朵和腦裡轟鳴,我開始感到這間地下室臭得像地獄一樣,高聳的廢紙堆塊頂到院子的天棚了,潮濕、發霉的紙開始發酵,相比之下糞便的氣味算是滿香的了,最下面發展成的那片沼澤地正在腐爛,冒出的氣泡看著活像臭水溝和泥淖中從爛樹樁裡升起的鬼火」
這環境,光從文字想像都覺得很難受。
有些段落甚至令我有些作嘔:
「我一推一推地把血紙投進機器,我的臉上塗滿了血汙,我按下綠色按鈕,壓版開始推動,把令人噁心的血紙連同一幫蒼蠅一股腦兒壓扁,這些蒼蠅怎麼也捨不得離開紙上那點殘留的肉渣渣,肉的臭味使綠蠅欣喜若狂,牠們發情、交尾,然後以十倍的瘋狂,痙攣地飛旋,密密匝匝圍在機槽的四周,形成蠢動的一團,猶如中子和質子在原子中旋轉。」
但這段最後的「中子和質子」比喻,又是很典型的精神光輝。明明是噁透了的場景,卻又莫名有了一種神聖感。
書中,有著許多這樣光輝與腐爛相互映照的段落。
有些是物質上的腐爛。例如,書中就出現不少「屎」的意象。有個段落是漢嘉憶起兒時曾買了雙最時髦的皮繩袋扣涼鞋,穿出門時還配上媽媽親手織的紫襪套。結果,卻在看足球隊陣容表時,直接踩進了一大攤狗屎中……他與初戀情人曼倩卡的約會也是如此。無論前面進行得多麼美好,最終都會被「屎」給攪局。
有些,則是人世的齷齪。其中,讓我看得最難受的,大概還是他與吉普賽小姑娘的故事吧。沒想到,如此純樸簡單的美好關係,最後竟毀在納粹手中。而漢嘉能做的,也只能狠狠地把一本本納粹宣傳冊扔進打包機……
寫到這裡,突然想到小說最開頭引用了歌德的一句話:
「唯獨太陽有權力身上帶著斑點。」
初看時會有點不明所以。但讀完整本書再回頭想,好像就稍微能理解了。
或許,正因漢嘉內在的精神世界如此喧囂而明亮,他的人生才擔得起如此多的斑點吧?
【天道】
小說中,也反覆提及了「道」。
第一次出現,是漢嘉提到「天道不仁慈」:
「透過閱讀,我從書本中認識到天道不仁慈,一個有頭腦的人因而也不仁慈,並非他不想仁慈,而是這樣做違背常情。」
這個意象可說貫穿了整本書。
例如,布拉格下水道的兩派灰鼠永遠進行著你死我活的戰爭──一如黑格爾的「正反合」循環。再如,不管多珍貴的書籍,依舊可能淪落至被打包機毀滅的命運。就連漢嘉無意間在穀倉發現的普魯士王家圖書館藏書,最後也是一箱箱地被火車載走賤賣。(身為小小愛書人,這些段落我看得真的是好痛好痛。)
因此,漢嘉得到一個領悟: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在向前邁進之後又都向後回歸。
書中不時會用耶穌與老子的對照來體現這點。我個人很喜歡這段:
「我看見耶穌不停地登山,而老子卻早已高高站在山頂,我看見那位年輕人神情激動,一心想改變世界,而老先生卻與世無爭地環顧四周,以反璞歸真勾勒他的永恆之道。我看見耶穌如何透過祈禱使現實出現奇蹟,而老子卻尋著大道摸索自然法則,已達到博學的不知。」
當然,內心體悟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天道不仁慈,又是另一回事。
例如,看到不讀書的曼倩卡竟在生命旅途即將結束時贏得聖潔,便使他極度消沉:
「我搭乘末班車離開克拉諾維采回到家裡,喝得酩酊大醉和衣躺在床上,躺在堆著兩噸重書籍的天幕下,我躺在那兒,心想曼倩卡無意中已經成為一個她從來不曾夢想過的人,爬到了那樣個高度,是我一生中未見有人達到過的,而我呢,我不斷地讀書,從書本中尋找預兆,可是書本卻聯合起來和我做對,我一次也沒有得到上天的啟示,曼倩卡憎恨書,她卻成了現在這樣的人,成了人們紛紛描寫的人物……」
就連他視為人生志業的打包,最終也背叛了他。
先是新一代的巨型打包機出現,再來,年輕人更搶走了他的飯碗。他們殺書如麻,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叉子插進「廢紙」,再無比高效地送進打包機;不像漢嘉總會拖拖拉拉,尋覓其中是否有什麼好書可以珍藏品讀。
於是,漢嘉的 love story 終究被時代的「進步」給終結了。天道不仁慈……
看到最後這段,心實在是痛:
「在這場暴風雨中,我曾經那般信賴的書本竟沒有一本前來解救我,一言一語都沒有,我那麼站著,後來無可奈何地又踅回聖達陡祈禱臺,癱倒在祈禱凳上,頭埋在手掌裡,也許我睡著了,也許我打了個盹,也許我被落在我頭上的不公正弄得有點神經失常……」
最後,他選擇躺進打包機,把自己也打成了一個包。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回歸本源了吧。
再看一次,還是覺得這個結尾好厲害。尤其最後虛實交晃的描寫,實在淒美到一個不行。
【後記】
赫拉巴爾一生做過超多種工作。當過倉庫管理員、保險公司職員,也當過鐵路工人。他曾說:
「我的作品實際上是我的生活詮釋。」
這本書也不例外。一九五四年至一九五八年間,赫拉巴爾曾在布拉格的一間廢紙收購站當了四年打包工,之後又醞釀二十多年,才完成了這部作品。誠如譯者楊樂雲所言,這部作品傾注了赫拉巴爾一生對於人類文明和進步的深刻思考,無限的愛與憂慮。
譯序中,楊樂雲也提到,赫拉巴爾創造出「中魔的人們」一詞,來概括他小說中一種特殊的人物形象──總能從現實中十分浪漫地找到歡樂。她也提到,赫拉巴爾小說中的主角都是普通人,與他一樣,都是「時代垃圾堆上」的人。
漢嘉就是這樣的典型吧。
老實說,這次再讀還是覺得很過癮。但寫的時候,才發現這故事真的好難介紹。整本書就是漢嘉一個人的喧囂獨白,稠密黏膩,如酒般不斷灌入你的眼簾,讀來真的就像是在「啜飲」文字。就算列了些摘句,還是很難真正體現這本書奇妙的閱讀體驗。
寫著寫著,好像也有點恍惚,大概我也「中魔」了吧(笑)。
總之,再讀一次還是很愛。之後再來三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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