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是我今年重讀計畫的選書。去年重讀了黃仁宇的《中國大歷史》後，就一直想著，應該也要找本臺灣史來重溫一下才是。幾經思量，覺得《臺灣歷史圖說》應該是最適合再訪的一本。
作者周婉窈是臺灣知名的歷史學者，對臺灣史略有概念的人，應該都聽過她。而她的這本《臺灣歷史圖說》自一九九七年出版以來，已銷售逾十二萬冊，更被翻譯成日文、韓文與英文。光看這樣的「履歷」，相信就能知道本書的份量。
以下，就來聊聊這次的重讀心得。
Table of Contents
【臺灣歷史圖說】
先快速介紹一下這本書。
書名的「圖說」自然是一大看點。裡面附了超多圖片和圖表，讓人在閱讀時能相互參照。
例如，提到「番界」時附上的大跨頁就很壯觀：
聊到「臺灣人的美感世界」時，更是附了超多臺灣藝術家的作品圖片，看著彷彿氣質都提升了（笑）。（順帶一提，本書封面就是截自陳澄波的〈嘉義市中心〉。）
而講二二八時，則放上盧鈵欽在獄中寫給妻子林秀媚的最後一封信，直接讓我看到淚流：
此外，本書的歷史年代跨度極大，從史前一路寫到一九九〇年代。讀完可以馬上對臺灣的整體歷史脈絡有一定的認識。此書能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的原因之一。
當然，作為通俗歷史普及書，自然不可能細細講述過往發生的每一件事，或做出太過學術性的分析。周婉窈在書中採主題式的寫法，簡要又不失連貫地帶出臺灣這塊土地的過往，並藉此提出一些有意思的觀點，留給讀者自行思索。讀來輕鬆暢快，又不失深度。
接下來，就來和大家分享我的兩點讀後思考。
【歷史的複雜性】
首先，想聊的是「歷史的複雜性」。
在過去的課堂上，學到的往往是比較「標準化」的單一視角歷史。書的第一章就直接以「誰的歷史？」為題點出此盲點。
例如，過去會把清朝統治前的歷史時代分為「荷蘭時代」與「明鄭時代」。但如此分期，其實完全是站在漢人的立場。對明鄭時期統治不到的原住民來說，這分法是遠離真實的。
而當你跨出過往這樣單一的視角時，往往能看見許多不一樣的事實。
像書中就提到，荷蘭據臺時與原住民的接觸程度與範圍遠超乎我們的想像。例如，新港語——荷蘭牧師教導西拉雅族用拉丁語書寫其語言的文字——在荷蘭人離開後，還持續使用了至少一百五十年。清領時期許多契約上都還有其蹤影。
此外，就連同一個族群間，可能也存在著極大的立場差異。在學歷史時，我們會喜歡兩刀切，用「誰 VS. 誰」或「善 VS. 惡」的方式來理解。但真實狀況往往比想像中複雜。
一個經典的例子就是霧社事件。在過去，我們往往認為這是原住民與日人的對抗。然而，日方在討伐的過程中，其實得力於「味方蕃」甚多。所謂「味方」，指的便是友好同盟的意思。換言之，有許多原住民其實是和日本人站在同一陣線，圍剿起義的「同胞」。
事實上，立場往往與每個人的生活經驗息息相關。
比如戒嚴時期的臺灣。周婉窈就提到，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感受到白色恐怖的威脅。一個在國民黨教育框架下的本土臺灣人，大學畢業後成家立業，沒有機緣接觸框架之外的具體事物或知識，他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理解白色恐怖與其對「他者」所造成的傷痕，甚至還會擁護國民黨政權。
最後，就算是同一段歷史，往往也存在著截然不同的理解面向。
例如，日治時期的臺灣就經歷了「近代化」與「殖民化」的雙重歷史過程。一方面，日本為臺灣帶來了「文明」，引進許多現代制度與設施；但另一方面，日人對臺人的殖民壓迫與剝削也是毫不手軟。周婉窈就形容，近代與殖民就有如大小提琴雙重奏，高低琴音如影隨形。如果忽略了這種夾雜不清的關係，就無法了解臺灣人對日本統治的複雜與曖昧。
比如，日治後期的志願兵制度。一般可能會以為，臺灣人都是被逼著上戰場的，是皇民化社會下的不得不。然而，當時社會其實有許多慶祝、感激實施志願兵制度的活動，甚至還出現臺灣青年申請當志願兵的熱潮。
事實上，正因為臺灣的複雜過去，使得島上人們的自我認同一直都十分混雜。
書中就提到，一位臺籍日本兵在接受美國記者訪問時，被問到是日本人時便說自己是唐山來的，不是日本人。但在被問到為何替日本打仗時又說：「我們那個時候是日本人，當然要效忠國家。」
而國民黨來臺，可說讓認同問題更加矛盾。
像是許多臺籍日本兵在戰後的處境便十分尷尬。原本是為國出征，沒想到戰爭結束居然變成另一國的國民——這個新國家竟還是戰爭時的敵國。根本是歷史開的一個大玩笑。（這邊想趁機推一下《聽海湧》這部優質臺劇，把認同矛盾這議題刻畫得超好。）
就算沒從軍，本土臺灣人與從中國來臺外省人間，也存在著極大的認同差異。書中，周婉窈用「兩種歷史記憶」來形容這矛盾：
- 來臺的中國大陸群體
主流、官方的歷史記憶。由國民政權透過教育灌輸給學生，以體現中華文化和發揚中國民族精神為主軸。 - 戰後的臺灣青壯世代
被嚴重打壓的歷史記憶。在日治時期被捲入日本的對外征戰，戰後又經歷了二二八與白色恐怖，成了「失語」的一代。
時至今日，即便這些人的後代都已經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了，如此認同矛盾依然未解。
閱讀這些內容，時常會令我陷入沉思。也因此會提醒自己，在看待事情的時候，要注意自己的切入角度是否太過單一，或只以自己的經驗作為判斷標準。我想，歷史固然是複雜的，但只要大家都願意練習從他人的視角出發，或許就會慢慢地找到和解的可能。
【以史為鏡】
本書在講史的部分固然精彩，然而，私以為周婉窈穿插其中的一些 murmur，才是這本書的精華，帶出了許多深刻的反思。
例如，在談到漢人武裝墾殖時，她提到了北埔姜家，並順勢帶到「姜阿新洋樓」。因為之前有看過《茶金》，也讀過《茶金歲月》，因此對這段特別有印象。但我最喜歡的，是她在段落最後說的這段話：
「讀者若訪北埔，可同時參觀金廣福公館、天水堂與姜阿新洋樓，在緬懷漢人拓荒艱辛之餘，或可重新思考土地開發與族群問題。」
不但是旅遊指南（笑），又把整個思考深度拉出了極大的縱深。
在聊到臺灣被清朝割讓給日本時，則順勢帶到當時李鴻章與日人簽約的地點：日清講和紀念館。筆鋒一轉，又提到她去旅遊時，看到茫然走出紀念館的臺灣觀光團，於是便感慨地說：
「我想，我們今天的確面臨如何去感覺過去，如何看待過去的問題。一個對於歷史無所感的人群，大約創造不出能讓後人感動的歷史吧？」
很多段落，都可以感受到她這樣的「真性情」。
例如，在提到日軍進入臺北城時，便狠狠地酸了引日軍進城的辜顯榮一把：
「臺灣改朝換代之際，無數無名小卒因奮起遇敵而身首異處，為後代所遺忘。相對之下，引導日軍入臺北城的辜顯榮，卻一躍成為臺灣名流，一生榮華富貴，還蔭及子孫數代。君不見，辜家仍是臺灣領風騷之家族，知史者，唯有感嘆歷史充滿反諷。」
的確，身為臺灣人，我們很多時候對自己的歷史其實是陌生的。
整本書我最喜歡的〈臺灣人的美感世界〉一章，便帶出了許多我所不熟悉的臺灣藝術發展歷程，也讓我認識許多厲害的臺灣藝術家。
當然，這或許也是非戰之罪。周婉窈就有提到，由於黨國教育以及記憶斷層，人們大都不知道這些藝術發展歷程，使得它們好像孫悟空從石頭蹦出來似的。好喜歡她在章節最後說的這段話：
「臺灣人的美感世界，也許曾經支離破碎，也許曾經為殖民者所宰制，但是，那片段的光亮，那零散的瑰麗，我們得一一撿拾起來，只有我們才能使它，以主體之姿，再現光亮，再現瑰麗。」
當然，臺灣在經歷了許多艱辛的過往後，似乎也慢慢地走出屬於自己的樣子。然而，許多時候，看到當前的混雜，還是常常讓我感到憂心。在談到臺灣民主化進程時，周婉窈便寫下這段令我深思的話：
「臺灣民主之路，過去走得很辛苦，現在、未來未必並不更為辛苦。歷史將考驗我們是否有足以接收前人努力之成果的理性與智慧，還是只會揮霍？甚至放棄自由、民主和人權的普世價值？」
突然想到鄭南榕說的：
「剩下來就是你們的事了。」
是啊，是我們的事了。但願前輩們傳下的火炬，能在我們這一代繼續燃燒下去。
【後記】
其實這本書在年初時，才因林宅血案所引發的「臺灣史補課潮」而大紅。覺得剛好在今年選中此書重讀，也是一種冥冥中的巧合吧。
確實，對於臺灣這塊土地上所經歷的種種，大多數人其實並不那麼熟悉。
周婉窈在書中便提出了「雙殖民」的概念，認為臺灣從日治到國民政府統治，等於是經歷了兩場殖民。不論是日式的殖民教育，或是國民黨政府的黨國教育，臺灣歷史一直都只是邊緣中的邊緣。換言之，自有近代教育百年以來，臺灣人一直無法真正好好地學習自己的歷史。這樣的歷史真空，宛若《航海王》中「消失的一百年」的真實版。
書中便形容，臺灣今天所面臨的，可說是一個「去雙殖」的工程，絕非容易之事。
我自己便是在這樣的標準教育下長大的人。兒時讀著公地放領和三七五減租，都覺得是「德政」，也從未對自己學到的歷史有所懷疑。
一直要到碩班時參加了 318 學運，才驚覺自己對於這塊養育我長大成人的土地，實在是認識得太少太少。之後便開始了我的「補課旅程」，陸續讀了李筱峰的《台灣史一百件大事》、葛超智的《被出賣的台灣》，還有《百年追求》等書。當然，還有這本《臺灣歷史圖說》。
周婉窈在三版自序中提到：
「歷史書寫或許是歷史研究者參與歷史的方式吧？」
我想，讀歷史或許也是我這樣的一般人，能參與歷史的一種方式吧？
最後想以書中的這段話作結：
「後殖民時代在臺灣是遲來的、壓縮的、糾葛的、重層的，是一條泥濘之路。我們的年輕人，成長於自由、民主、人權有基本保障的環境，比我們有機會從多元的角度認識臺灣過去，也能自然地親近鄉土，共享時空記憶，或許，你們能走出泥沼，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也說不定。不，應該是吧。應該是吧。」
我相信是的。
這條補課之路，我們會繼續走下去！
你可能也會有興趣的文章：
- 《自治之夢》：回到日治時代，看看臺灣民主的萌芽
- 《西來安魂》：當歷史長出血肉，我重新看見西來庵事件
- 《白色畫像》：在白色霧中探尋台灣的歷史切片
- 《間隙》：寫給台灣人的情書
- 《眾神之島》：一場神與人的溫柔相遇
- 《天亮之前的戀愛》：走進日治台灣文學，看見那些掙扎與光亮
- 《臺灣漫遊錄》：「偽遊記」的背後，一本暗藏玄機的百合小說
- 《藍之夢》：客家記憶與女性身影交織的十篇小說
↓↓也歡迎大家來追蹤〈姆斯的閱讀空間〉的臉書、哀居和Podca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