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人類》沒意外的話，應該會是我今年的前十選書。
作者藤井太洋的履歷，光看就覺得很猛。2012 年，還在軟體公司任職的他，以電子書形式出版了長篇小說《Gene Mapper 基因設計師》，甫出版便引發熱議，並於隔年推出增補完全版，正式踏入商業出版世界。2014 年，他又以第二部長篇小說《軌道之雲》榮獲第 35 屆日本科幻大賞，並於 2018 年以《Hello, World》獲得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
而這本《人類》也榮獲了第 53 屆星雲賞日本長篇部門獎。看完只覺得實至名歸，真的是非常好看的一本科幻小說！
這邊先簡介一下故事：
西元 2045 年，記者迫田城兵深入前線，想取得國際獨立市「泰拉．亞馬遜」與代表南美三國的民間軍事企業「好夥伴」進行「公正戰」的第一手報導。沒想到，卻親眼目睹了泰拉．亞馬遜指揮官切利．伊格納西奧親自下令虐殺「好夥伴」俘虜的場景。
迫田打算向世界揭露這起構成戰爭罪的駭人行為，沒想到，報導卻遭到事實認證平台「COVFE」拒絕發布。而這一切謎團，似乎都指向「好夥伴」成員們身上隱藏的某個「祕密」……
以下就來聊聊我的心得。
Table of Contents
【咫尺未來】
這本小說很大的特色，是它描繪了一個「很近的未來」。
一般科幻小說描寫的往往是較遙遠的架空世界。然而，《人類》的故事卻設定在距今不到 20 年的 2045 年。也因此，書中的許多事物，都是可以「想像」的未來。
例如，書中提到的許多高科技產品，都是近年 AI 與機器人技術崛起後的延伸想像。
像迫田在戰場上，就直接請 AI 根據無人機拍攝的影像生成即時報導。再比如，自動駕駛已完全普及，只要吩咐 AI 代理人，就能執行各種駕駛任務。書中，托馬持有的五級駕照就不能駕駛舊時代的手動操縱車輛（有點像現在自排駕照不能開手排的概念）。
還有 ORGAN 部隊的「獒犬」機器人，因為能載著士兵在戰場上精準地衝鋒陷陣，而大幅改變了戰爭的面貌，一種戰馬再現的 fu（笑）。而現在很夯的無人機，在故事中更是無所不在，除了被軍人用於戰爭，還能載著普通人去購物逛街。
除了這些外部科技，許多產品也開始與人類直接結合，也就是所謂的「人機介面」。
例如，人們可以透過智慧型隱形眼鏡產生「多層化視覺」。它能讓他人直接出現在你的視線中，還可以任意變換外表與周遭環境。一個常見的使用情境，便是把大家拉進虛擬空間開會，感覺超方便的啊！故事中的人們也普遍會在體內植入「人體通信」設備。像是上面提到的智慧型隱形眼鏡，就是靠這些植入物來傳送影像的。
也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當代科技的延伸，所以即便書中有不少乍看艱澀的專有名詞，還是能很快地進入故事之中。
此外，故事的內容也有不少當前政治局勢的延伸想像。
比方說，在當今資本主義蓬勃發展下，許多巨頭企業已經富可敵國。而故事則將這股科技與資本的力量更進一步推演，讓企業巨頭成為真正的政治實體。例如，迫田造訪的戰場「泰拉．亞馬遜」，便是由同名企業經營的城市，甚至後來還直接舉行公投，宣布獨立。而這場戰爭的起因，正是南美三國不承認這個新興國家，才委請「好夥伴」與它進行公正戰。
此外，當前美國左右派的極化矛盾，在故事中則直接演變成第二次美國內戰。而一切的導火線，竟是一部某位總統候選人聲稱要讓槍枝從美國消失的影片。即便後來證實這是 AI 生成的假影片，但人民早已不在乎。不願放棄持槍權利的中部「紅州」們，遂決定成立一個新的美國──也就是「自由領邦」。
而內戰之所以結束，則是因為「COVFE」透過事實查核，讓紅州的人們發現，原來那些慫恿獨立的聲音，都是「境外勢力」刻意製造的假訊息。得知真相後，他們便選擇回歸美國的懷抱。也因此，第二次內戰後的美國人，對影片都有著一種不信任感。
以上種種，都真實到令人發毛。
覺得藤井太洋很巧妙地把這些科技與政治元素揉合進小說之中，讀來沒有距離感，不須多一層想像，彷彿這一切在未來真的會發生一般，真到一個不行！
【人類】
從《人類》這個書名，或許你已經稍稍猜到開頭提到的「祕密」是什麼了。沒錯，就是「超人類」的出現。
打從故事一開始，其實就有各種明示暗示：某些人就是不一樣。像是「好夥伴」與「COVFE」的成員，都有某些異於常人的特質。
例如，他們都能察覺紅外線，即便在陰暗環境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此外，他們的人體通信網路也快得不得了，能在身上裝設遠超過一般人數量的植入物，還不用服用藥物來調整體內的礦物質含量。他們對各種戰爭場景也有著極高的適應力，完全不需要服用興奮抑制劑，就能面對各種暴力與死亡。
他們的外觀特徵，也與父母的族裔背景有著極大的差異。例如，「好夥伴」的瑞秋雖是華裔，卻完全看不出有亞洲血統，眼睛是淺色的，鼻樑高挺，還有一頭及肩的茶色波浪捲髮。「COVFE」的創辦人瑪莎雖然父母都是日本人，膚色卻跟印度人一樣深，還有一雙杏仁般的大眼。妙的是，即便外表與血統似乎搭不上，五官卻仍與父母有許多相似之處，能看出是血親。
更重要的是，即便出身各異，他們卻都是在美國本土出生，而且都是父母透過體外受精所生下的孩子。
這些線索，其實在故事前半段就已經揭露了。一開始看還想說，所以是要講基改超人類嗎？應該不會那麼老套吧（笑）。
但沒想到，藤井太洋從超人類這樣一個古老的設定出發，走出了一個很有趣的視角。
不同於以往科幻作品往往會直接強化人類的各種能力，可能是擁有超高智商，又或者是運動能力超強，《人類》中的這些超人類，雖然在這些方面確實比常人優秀，但真正讓他們與一般人拉開差距的，其實是他們與科技之間超乎尋常的契合度。
簡單說，他們是能在科技輔助下發揮更大潛能的超人類。
像前頭提到，他們能容納遠超過一般人數量的植入物，便是個很好的例子。後面甚至更猛，可以將意識分支，再透過多層化視覺系統來操作虛擬物件或機械手臂。例如，托馬甚至可以直接「附身」到無人機上，與科技的相容性好到爆炸。
這似乎也解釋了為什麼這些超人類一直沒有被發現。因為他們的「超能力」沒那麼直觀，不是百米跑進 3 秒那種，而是要透過科技輔助，才能爆發出巨大的潛能。
如此設定，感覺真的滿合理的。讓人不禁佩服藤井太洋的想像力。
【科技離不開人】
除了令人驚豔的未來設定，我覺得更厲害的地方，是它在流暢說故事之餘，也帶出了許多關於「人」的思考。
故事中當然不免俗地談到了改造人的合理性。
伊格納西奧就是標準的反對派，甚至大義凜然地說：
「我是為了守護人類的尊嚴。」
在他看來，把基因編程當作寫程式，用軟體思維「造人」的行為，完全是在玷污生命的神聖價值。
乍看挺有道理的。不過，閱讀的過程中，我也不斷地思考，這樣的做法真的有那麼糟糕嗎？
其實我們所生存的世界，早就存在各種「天然」的基改了。像頂尖運動員往往就擁有某些得天獨厚的基因優勢，與常人的能力差距也是雲泥之別，但大家對於這樣的狀況似乎就比較能接受。或許，問題是在於人類有沒有資格伸出「上帝之手」來改造生命吧？
但其實，改造生物這件事，人類也從很久以前就在做了。例如，我們現在吃的許多動植物，都是透過「人擇」馴化出來的。直到現在，人類還是不斷在培育新品種（如臺灣那些甜到炸的水果）。還是說，因為人類是「特別」的，所以不能這樣做呢？
類似這樣由科技帶出的倫理問題，還有「分支意識」的應用。如果人真的可以把意識複製到其他物體上，那個「我」還是我嗎？該把它視為我的延伸，還是一個新的獨立個體？總覺得這有點像是複製人的問題，真的很難有解答。
故事中另一個讓我思考許久的點是，原本科技進步應該是要讓所有人都能活得更好，但很多時候，不平等的問題卻還是無法解決。
像故事中，被基改的人等於是被逆天改命。然而，現實是，成長環境依舊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的未來。就如瑪莎說的，那些加入「好夥伴」的超人類都是出身「自由領邦」。要是生在比較富足的家庭，很可能就有機會進入「COVFE」了。
更麻煩的是，科技進步有些時候反而會放大不平等。
像故事中的世界，資本巨頭們就搞出了「公正戰」，假公正之名，行資本蹂躪之實。突然想到，要是基改科技普及了，真正享受到好處的，會不會也是那些原本就是資本世界贏家的人呢？我不禁想到《電馭叛客》中，那個科技高度發展，卻又極度不公的世界……
換言之，不管科技怎麼發展，許多問題最終還是得回歸到人的層面來思考。只能說，科技真的始終離不開人。未來要怎麼走，真的是需要好好思考啊！
【後記】
覺得這本小說最厲害的地方，是用了一個常見的設定，搭配走在科技前緣的技術，講了一個不複雜卻很有深度的故事。一開始以為「好夥伴」的祕密是重點，但後來才發現，這不過是整個故事中的一個小伏筆罷了。直到結尾，才有種「啊，原來是要這樣」的感受。整體節奏十分流暢，伏筆也都有收回。好愛最後的「附身」設計。看著獒犬反覆啟動光學迷彩，竟莫名有點感動。
話說，讀到書中某些關於不諳科技的老年人的描寫，不禁感慨萬千。像是這段：
「迫田指著電視前面那台觸控型電腦，電腦上還插著充電線。多層化視覺系統普及後，這種電腦也幾乎看不到了，但莫斯里和密雪兒年過七十，這是他們最後會用的電腦了。」
往回推，故事中這些跟不上時代的老骨頭，其實也就大我十幾歲而已，所熟悉的科技跟我也沒差太多。真的只能說是時代的眼淚啊。
總之，還是祈禱科技能帶給所有人更好的生活囉。希望故事中的壞想像不要成真，好想像則能帶著我們走向更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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