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來安魂》:當歷史長出血肉,我重新看見西來庵事件

by MaxJames

會對《西來安魂》這本小說產生興趣,是因為作者吳欣翰是我大學同系學長。看到和我一樣理工出身的人,居然出了書,而且還是一本以西來庵事件為背景的歷史小說,實在是太太佩服了。加上身邊不少書友都對此書大為讚賞,更激起了我的閱讀欲。

總算最近在聚珍臺灣藍晒圖店入手(結果才剛買完沒多久就歇業了,嗚嗚)。讀完只想說:超好看!!

【歷史小說】

西來庵事件大家應該都聽過。它是日治時期規模最大、傷亡最慘重的武裝抗日事件之一。不過,大家對這起事件的理解大概也就到這邊了,頂多知道事件領導人是余清芳,整起事件跟宗教有點關聯這樣(好啦,我在說我)。

透過這本小說,我才知道主要領導者除了余清芳,還有羅俊江定二人。導讀中,溫宗翰就提到,玉井青果集貨場旁的忠烈廟裡,便將這三人一同供奉。

玉井忠烈廟(引用自玉井區公所)
玉井忠烈廟(引用自玉井區公所

此外,想要起義,後援也很重要。書的開頭就引用了一段臺南俚語:

「余清芳,害死王爺公。王爺公無保庇,害死蘇阿志。蘇阿志無仁義,害死鄭阿利。」

蘇阿志指的是遭日人誆騙,而資助起義的富商蘇有志;鄭阿利則是事件中負責出納、會計的鄭利記。這些人在領頭者背後,提供了重要的後盾。

你可能注意到,諺語裡提到了「王爺」。事實上,這起事件的宗教色彩相當濃厚。余清芳當時便是以王爺信仰為號召,激勵信眾起義抗日。很酷的是,《西來安魂》居然直接把這位「神尊」搬進故事之中。戲份雖然不多,卻相當搶眼。至於王爺在故事中扮演什麼角色,又做了哪些事,這邊就不雷大家囉。

此外,故事還採取了雙線敘事。一邊回到二十世紀初,以第一手視角呈現西來庵事件從醞釀到爆發的過程;另一邊則來到一九七〇年,講述西來庵裡的王爺吩咐陳正雄將他的祖父「封神」,並一步步帶出那段被掩埋的歷史真相。

覺得本書的田調做得相當紮實,許多人物與事件都有所本。寫心得時查了一下,才發現「封神」居然真有其事。受封者正是「甘本堂」的創始人、「牛奶吉」陳清吉,而這位牛奶吉在故事中也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

還有,湯德章的父親居然真的是一位日本巡查,等於父子兩代都成了時代與暴政下的犧牲者。知道這件事後,更喜歡故事中將他父親新居塑造成重要角色的設計了。結合湯德章後來的真實經歷來看,有種跨越兩代的傳承感(?)。

不過,起義故事雖然熱血,背後卻也十分血淋。除了起義者與日本軍警在這起事件中死傷,許多一般民眾也遭受波及。日軍在後續的追擊與鎮壓中,更造成大量傷亡。雖說之前略有耳聞,但讀著小說中的文字,還是感到無比震撼與心痛。這裡稍微分享一段,讓大家感受一下:

「內田舉起手並用刀揮下,軍隊開始對著百姓掃射,一槍接著一槍,無辜的百姓也一個接一個倒下,後頭竹籬上已被連發的子彈射出好幾個大洞,槍聲卻仍不肯停歇。很快地,全庄兩百五十餘人無一倖免,全遭殺害。日本軍警更隨即淋上燃油,一把火把庄給燒了。」

整本小說就是這樣,巧妙地揉合史實與虛構,以民俗信仰為軸,細細講述這起驚天而又傷痛的臺灣抗日起義。真心佩服吳欣翰說故事的功力。

對我來說,這本小說可說是讓過去歷史課本上寥寥幾筆帶過的事件有了「血肉」。正如吳欣翰在後記中所言:

「閱讀能讓人們的想像力最大化。」

真沒想到,一個早已知道以悲劇收尾的故事,竟然還是可以讓我讀得那麼過癮,又如此心痛。

【人的複雜性】

這本小說一個我很喜歡的地方,是它精準刻繪出了「人的複雜性」。

西來庵事件之所以會爆發,當然與日本人的高壓統治 AKA 暴政脫不了關係。這點從當時人民會把日警叫做「四脚仔」──意指四腳著地的狗──便可略知一二。

然而,大多數人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如同書中形容的:

「沒人能反抗,反抗也沒用;日警是帝國的化身,仗恃至高無上的權力,隨己意隨意蹂躪底層人民。」

看到吉田去徵召王勇服勞役的段落,實在好氣好氣,根本欺人太甚。王勇都已經抱著陳岱的腳哭喊跪求,說自己要是去服勞役,全家都會餓死了,最後還是被一腳踹倒,根本是把人往死裡逼。後面吉田硬上王婦的段落更是……畜生!

但也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如此。

書中的新居和龜山,便是「好日本人」的代表。其中,新居甚至與蘇有志和鄉里的人關係都不錯。他的老婆湯玉,也是透過蘇有志牽線才結為連理。後來,他甚至還不計前嫌地幫陳岱說話,真的是好人來著。看到後面吉田那一槍真的好痛(嗚嗚)。雖說這些內容是小說的情節設定,但這樣的編排絕對有所本。

而龜山雖說是虛構人物,但這樣的設定同樣有所依循。簡單來說,當時日本人對於該如何治理臺灣,其實也存在不同的想法。書中主要呈現出兩種立場:保守派擁抱舊時代榮光,以日本人為尊,其中許多人更透過欺壓百姓中飽私囊,卻毫不知恥;改革派則希望用更進步的方式治理臺灣,認為唯有不再將其視為殖民地恣意剝奪,才能長久治理這座島嶼。書中便巧妙地透過龜山,把兩派的矛盾與改革派的掙扎寫了出來。

除了欺凌人的日人與受害的臺人外,還有一種更加尷尬的角色,便是夾在中間的「協力者」。

總督府在當時採取了「以漢治漢、以番治番」的治理方式,吸收願意配合帝國政府的臺灣人或原住民,協助警方管理地方人民。在臺灣人眼中,這些人根本就是叛徒、日本人的走狗,甚至稱他們為「三脚仔」。

然而,這些人很多時候也有自己的苦衷。像陳岱就是曾經遭受迫害,之後為了生存,只能不得已加入迫害者的行列。因此,在看到王勇苦苦哀求時,才會心生憐憫。

還有許多人也是被迫夾在中間。如前頭提過的王勇,就是被徵召去修築通往「後山」前線的中繼補給站,以便總督府執行「理番」計畫。明明自己也是被壓迫的一方,卻又間接成了傷害原住民的幫兇。

新居的老婆湯玉也是如此。雖然嫁給日本人,日本人卻瞧不起她,笑她是妓女,靠著美貌勾引了新居;臺灣人對她也沒好臉色,認為只要跟日人沾上邊,就一樣骯髒。簡直兩面不是人。書中她的這句話看得我好痛:

「我又沒做過對不起臺人的事,身上也留著臺人的血,新居也常為了臺人到處奔波,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只能說,很多時候,人的好壞真的很難一刀切吧。每個人都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看見事情的某些切面,並據此做出判斷;但我們所看見的,未必就是事情的全貌。

這道理說來或許有點「老生常談」,但透過吳欣翰筆下這些不同立場的人物,卻又讓我對它有了更加深刻的體會。或許真如龜山所說的吧:

「這件事不是誰的錯,而是整個大時代的悲劇。」

【傳統與現代的和解】

這本小說另外一個我很喜歡的地方,在於它透過這起事件,描繪出了傳統與進步和解的可能。

前頭提過,西來庵事件其實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故事中也帶到了不少臺灣傳統的宗教民俗。我對牛奶吉替蘇有志問事時使用的「飛鸞降筆」儀式印象尤其深刻。感覺超酷!

「廳內正中央懸著一隻木製粗筆,用一長串的榫卯連到天花板,再從兩側往下延伸,分接到左、右各一隻扶手。木筆下方擺著一個大沙盤,上頭鋪著朱紅細沙,看上去十分壯觀。」

對當時的臺灣人民來說,類似王爺這樣的信仰,是生活中穩定與安心的重要來源。對他們而言,這些神祇甚至比日本政府可靠多了。連蘇有志這樣的富賈都告訴帳房,日警不會認真查辦日人,與其報警,不如打點法會的祭品還更實在。

也因此,當余清芳以王爺乩身的形象出現時,眾人才會衷心追隨,相信是王爺要帶領大家脫離日人統治的苦海。

「聽說啊,剛有一名素衣男子步入庵中,整整在王爺神尊面前跪了三個時辰都沒動,剛才突然開始搖頭晃腦,起身踏著七星步,口中唸唸有詞。」

然而,這些若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可能會覺得有點「迂」。吳欣翰在後記中就提到,西來庵事件常被譏為「臺灣義和團」,認為起事者只是利用迷信、假借神諭來誆騙大眾參與,從根本上否定了信仰在這起事件中的意義。

故事中,就巧妙地透過龜山,帶出偏向科學、理性的現代視角,對這些傳統信仰提出質疑。像牛奶吉在執行扶鸞時,他就在一旁對新居碎念,認為這項儀式充滿人為因素,完全不可靠;對於余清芳王爺上身的說法更是斥之以鼻,還說這只是一種罕見病症。

然而,這本小說妙就妙在這裡。它用一個獨特的視角重新詮釋了這場起義,那就是:如果這些信仰是真的呢?

很喜歡書中龜山與附身於余清芳的王爺對話的橋段。直接讓兩種思想正面碰撞、彼此激盪,還順勢為後來的悲劇埋下伏筆。至於後面龜山與余清芳「共飲」相思湯的安排,更是神來一筆。不但把開頭與結尾串了起來,也讓傳統與進步透過一碗湯,獲得了彼此溝通的可能。

事實上,在這起事件後,日本的治臺方針也逐漸有所轉變,開始採取較為懷柔的治理方式;許多日本學者也陸續來臺調查、記錄在地的文化與信仰。想來,這場慘烈的碰撞,終究還是打開了一些新的可能。

身為理工人,我當然相信科學。但同時,我也很喜歡臺灣傳統的民俗信仰,心有罣礙時,也會到廟裡尋求一點慰藉。科學與信仰對我來說,似乎從來就不是只能二選一的東西。

因此,我很喜歡書中將民俗信仰置於核心的編排。它沒有簡單地用「迷信」二字否定過去,也沒有因此拒絕理性與進步,而是在兩者之間留下了彼此理解的空間。讓傳統與現代,也有了共生的可能。

【後記】

這其實是我第一次讀以臺灣歷史為本的小說,讀完覺得很驚喜。

老實說,我和欣翰學長不熟,大學時幾乎沒什麼交集。但讀完真的會忍不住在心裡讚嘆:學長實在太厲害了!(下文容學弟蹭一下,提及作者時改以欣翰學長稱之。)

欣翰學長在後記中提到,他因緣際會拜讀了《陳澄波密碼》、《樂土》等臺灣歷史小說後,意識到這座島上還有許多精彩的故事等著被挖掘,便立下了要創作精彩故事、記錄臺灣過往的壯志。看得我不由得心生佩服。

想想,自己對於臺灣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的歷史,真的認識得太少了。或許就如同王爺所說的:「此島上許多故事都被藏匿起來。」當然,這不是藉口,之後一定要更努力地去認識這座島嶼上曾經發生過的種種。

必須說,臺灣人這一路走來真的很不容易。

獨特的移民背景,加上曾歷經不同殖民政權的統治,使得島嶼上的人們對於「我是誰」這件事,始終有著複雜的答案。直到現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也依然存在許多矛盾,彼此的撕裂有時甚至讓人感到無力。也因此,我對龜山說的這句話特別有感:

「不論日人、或漢人或番人,生活在臺灣就是臺灣人。」

還有威權遺緒的問題。我很喜歡欣翰學長的雙線設計──恰恰對應了兩個雖然不同,卻同樣有人遭受強權壓迫的時代。從日治時期的西來庵事件,到一九七〇年代仍籠罩在威權統治下的臺灣,兩條故事線彼此映照,也讓「自由」這件事顯得格外沉重。

即便走到今天,臺灣已經成為民主社會,黨國的陰魂依然沒有散去,彼岸又有極權大國虎視眈眈,甚至連「臺灣」這個名字,都還無法在所有國際場合名正言順地使用。也因此,看到書中余清芳宣布大明慈悲國成立時所說的:

「從此以後,我們擁有自己的土地,做自己的主人。」

實在讓我感慨萬千。

然而,或許正如欣翰學長透過這本小說所揭示的,這座島嶼上的人們從來都不乏勇氣。面對不公不義時,總有人願意挺身而出,為自己相信的事情奮力一搏。從西來庵事件一路走到今日的民主臺灣,這條路當然不是由單一事件、單一群人所造就,而是無數前人一次又一次的抵抗與爭取,才讓我們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我想,或許陰影從未真正遠去,但光明總還是會來到。

讀完《西來安魂》,我衷心期望,有一天,生活在這座島嶼上的人們,都能真正成為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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