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仰賴香吟的《天亮之前的戀愛》,最近總算拜讀完成。原以為會是一本偏嚴肅的文學史評論,還擔心讀來有點吃力;沒想到完全不會,讀完非常、非常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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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台灣小說風景】
讀之前看到「日治台灣小說風景」這個副標,本以為它會像《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那樣,是一本以作家或文學史為軸,帶領讀者認識台灣文學的評論作品。
但真正讀下去才發現,我把這本書想得太「小」了。
與其說它是一本文學評論,我更覺得它像是賴香吟用隨筆的方式,漫談台灣文學一路走來的各種「風景」。整本書談天說地,無所不聊,形式也十分活潑。
裡頭當然有談作家。例如談到賴和時,她便寫道:
「有時候,我想,與其作為一個研究對象,賴和若成為一個小說人物或許合理得多,甚至迷人得多。他的人生新舊交雜,教育背景如此,寫作之路也如此。」
瞬間勾起了我對這位「台灣文學之父」的好奇心。

〈鳳凰花一九四六〉則以第三人稱敘事,緩緩道出龍瑛宗戰後坎坷的文學路。讀來就像是在看小說,沉浸而傷感。〈老朋友〉則以她陪巫永福參加二○○四年《呂赫若日記》新書發表會為引,帶出巫永福與呂赫若兩位文學前輩截然不同、卻又彼此映照的人生。
〈純真,及其黑夜〉和〈和天亮之前的戀愛〉這兩篇更妙,居然將翁鬧分別與太宰治、邱妙津相互對照,靈活勾勒出這位文學流星的一生。自己很喜歡這段:
「翁鬧與妙津,的確趁著青春,去了世界這裡那裡,司空見慣了各種放浪,雄雄趕赴失火現場,稚拙、滿身傷,跛著腳。夜裡它們睡不著覺,孤獨,渴望愛,惟文字得以擁抱傾訴如愛人。它們在文字裡燃燒,彷彿歲末冬夜,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以為弱的火來點燃愛與溫暖,越渴望,越捨不得它們消失,越忍不住劃亮下一根火柴。」
順帶一提,《天亮之前的戀愛》這個書名,就是取自翁鬧的小說〈天亮之前的戀愛故事〉(夜明け前の戀物語),一種致敬的概念。
除了聊作家,裡頭當然也聊作品。她評論張文環〈夜猿〉時寫下的這段話,美得讓我印象深刻:
「我不能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但其中那些人與天地萬物之聲響動態,宛如山風迎面吹來,有種塵埃盡去,反璞歸真的魔力。」

有時,她甚至會把視角拉得更遠,談起文學本身。例如書中這段對小說的思索,就讓我看得很有共鳴:
「有時,小說像一棟建築,有時,又似一組攝影。抽絲剝繭找出小說的建築原理或可構成一種挑戰,但攝影氛圍就不見得能讓人摸出頭緒。評論競技,前者相對容易成為檯面上的重點,但在閱讀領域,卻經常是後者讓人愉快。」
還有這段談寫作與真實的文字,也讓我忍不住頻頻點頭:
「所謂寫作反映真實。這個真實,並不單是反應眼見的真實,還有抽象、多義的真實,在最好的情況裡,文字書寫所觸探,打光出來的真實,不僅讀者不可見,作者也未必全部知曉。」
真沒想到,原來文學評論也可以這麼「好看」。賴香吟的切入角度巧妙多元,文字簡雅精準,讀來實在是一種享受。
【那些不知道的人事物】
作為一本文學評論,裡頭當然少不了許多有趣的「知識」。這裡隨手挑兩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和大家分享。
〔亞細亞的孤兒〕
讀了這本書才知道,原來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一開始並不叫這個名字。
事實上,本書一九四六年初版(日文版)發表時,書名是《胡志明》。一九五六年首次於日本出版時,才改名為《アジアの孤兒》;而一九五九年首次發行中文版時,又改以《孤帆》為名。直到一九六二年,傅恩榮的譯本決定直接沿用日文書名翻譯,《亞細亞的孤兒》這個名字才終於定了下來。
其實《亞細亞的孤兒》我以前就讀過,但完全不知道背後還有這段書名演變,只能說自己功課做得不夠用心啊。
或許你會好奇,當初日本為什麼要改書名?寫這篇心得時,我特地查了一下。原來是因為原書名與越共領袖胡志明同名,為了避諱,才改成《アジアの孤兒》。這點書中其實沒有提到,就當作是 bonus 分享給大家吧(笑)。
〔入田春彥〕
入田春彥是誰?不知道很正常,我也是讀了這本書才第一次認識這個名字。
他其實是一名日本警察。若出現在賴和的小說裡,大概會是個令人討厭的角色;然而,真實世界中的他,卻是楊逵最重要的摯友之一。
據說,他讀了楊逵的〈送報伕〉後深受感動,便請報刊主編引薦,希望能認識楊逵。
當時的楊逵其實正處在人生低谷。他為了《台灣新文學》赴日尋求支援,卻因戰事爆發而前功盡棄。返台後不但經濟陷入困境,甚至開始咯血,檢查後才發現罹患肺結核,真的是悽悽慘慘戚戚……
而才剛認識楊逵的入田春彥,竟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慷慨解囊,幫助他度過難關。後來更與楊逵一家發展成可以共進晚餐、共訪文友的親密情誼。
可惜,這段友誼只維持了不到一年。
隔年五月,入田服毒自殺。一般認為,是因為他被舉報與楊逵往來、思想傾向左翼,遭遣返回日本,才在消沉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更令人遺憾的是,直到楊逵過世,入田的身世仍然是個謎。楊逵甚至在離世前三年,於東京轉機接受採訪時,還特地提起入田春彥,希望媒體能協助尋人,讓這位好友能夠魂有所歸,但最終仍未能如願。
幸好,這個故事最後有了一個令人安慰的後續。
六十年後,中研院學者張季淋經過長年研究,終於查出入田當年是隻身來台,父親後來也曾來台投奔,卻在入田自殺前三年病逝;而他的家鄉其實還有一位妹妹。於是,張季淋帶著入田留下的照片,親自前往宮崎尋訪。妹妹一看到照片便當場落淚,說哥哥身上穿的那件和服,正是當年渡海前,大姊親手為他織的。(看到這裡真的直接淚目)

【殖民下長出的文學】
雖然本書的形式相當自由,但讀完後,依舊能大致勾勒出從日治到戰後的台灣文學輪廓。
剛進入日治時期時,文人的處境自然十分尷尬。《亞細亞的孤兒》中的彭秀才就是個典型。時代無情地將他們輾過,讓他們陷入失語的困境。私塾逐漸沒落,莘莘學子開始擁抱日式現代教育。書中將這股潮流形容為「文明的香氣」:
「後來一整個日語時代,新奇進步,啟蒙向上,他們在泥土、油彩、音符、文字裡發現了喜悅,他們接著去台北,去淡水,去上野,去上海或巴黎,世界變得很大,這趟發現的旅程,文明的香氣陪伴他們,但也同時將它們徹底洗滌了。」

也正因如此,日治時期的作家在語言使用上往往十分混雜。賴香吟便指出,王詩琅的小說夾雜著漢文、台灣語文、日文造詞與外來語音,生動保留了台灣白話文仍在摸索中的痕跡。
然而,這樣的摸索從來都不容易。例如書中便如此評論賴和:
「儘管被稱為新文學之父,賴和創作卻以漢詩始,以漢詩終。看他寫得最好的憤慨、無奈與感傷,恐怕還得從漢詩裡去找。他的新文學反而綁手綁腳,一時無法花開燦爛,但留下了苦心接枝,語言實驗的過程。」
此外,在日本高壓統治下,作家們即使努力抵抗,依然難掩壓抑與無力。書中這段對賴和的描述,就讓我讀來十分傷感:
「如果把整個殖民時比喻為一段監獄經驗,賴和恐怕是早早就入了獄,卻沒有能夠熬到最後出獄的時刻。」
書中也引用尾崎秀樹的說法:台灣人的作家意識是一個由抵抗、灰心、終而屈就傾斜下去的歷程。賴香吟認為,不論是為時勢所逼,還是長期受殖民體制浸漬,日治後期的作家多少都對殖民政權產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賴與妥協。
例如呂赫若便試圖透過小說尋找日本與台灣之間的和解可能。〈鄰居〉與〈玉蘭花〉都不約而同描寫了與統治階層無關的日本人,試圖跳脫過去敵我分明的刻板印象,從日常生活中看見日本人更為多元的樣貌。賴香吟認為,這正是當時文人長期與日本人接觸、交流後的必然結果。
然而,這一切努力,最後仍再次被時代的巨輪無情碾碎。
賴香吟指出,從賴和到呂赫若,這一兩代台灣作家始終在困惑中摸索:什麼是台灣文學?鄉土色彩就等於台灣文學嗎?殖民文學真的有路可走嗎?然而,一問再問,他們努力點燃的那些火光,最後仍在皇民化政策下逐漸熄滅。書中她因此感慨地說:
「戰前文學使我感觸深重的並非抵抗的成敗,而是那種不知道自我何去何從,四處碰壁的焦慮與苦悶。」
然而,台灣文學的苦難並沒有隨著戰爭結束而畫下句點。戰後,文人們竟再次陷入失語。
這次的失語,一方面來自二二八事件及其後的白色恐怖。
最極端的例子,或許是呂赫若,直接人間蒸發;有人則從此失去了寫作的勇氣。例如張文環受訪時便表示,二二八之後便折筆不寫,也不再談文學,因為許多文學朋友都在事件中遇害。葉石濤則因「知匪不報」入獄三年。但到了六○年代後期,他重新提筆,以中文創作小說與評論,並提出「台灣鄉土文學」的概念,為日後的台灣文學奠定重要基礎。
另一方面,則是語言的斷裂。
戰後,日語創作失去了生存空間。然而,要這些原本以日文寫作的文人改用中文創作,又談何容易?光是重新學習一種語言就已十分困難,更別說拿來寫文學。
例如巫永福雖然也努力嘗試中文創作,卻始終無法得心應手。後來,他接替吳濁流主持《台灣文藝》,又自掏腰包設立評論獎。雖然未能繼續做一名創作者,仍選擇成為一位植樹人,替台灣文學播下更多種子。
看著這些故事,心情很是複雜。
只能說,台灣文學一路走來真的十分艱辛。但也正因為有這一代又一代人的掙扎、摸索與鋪墊,台灣文學才能一步一步長成今天的模樣吧。

【後記】
後記中,賴香吟提到,本書其實是以她二〇〇六年在《中國時報》「三四少壯集」專欄發表的文章為基礎,重新改寫、整併而成。難怪全書會長得有些「不工整」,不像一般文學評論那樣脈絡分明。
但我覺得這樣也很棒,甚至更棒。賴香吟的文字實在厲害,書中有太多美極了的句子,總讓我反覆品味,後韻無窮。
她也提到,當年因為專欄篇幅有限,所以寫作時便預設讀者對日治時期的台灣文學已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後來考慮集結出版時,她卻遲疑了。
她反覆自問:這些文字究竟是為誰而寫?是學院裡的同好,還是學院外的一般讀者?那些文獻背景該不該補充?補了,整本書難免變得厚重;不補,又怕沒有基礎的讀者難以走近。
就這樣,一擱便是十餘年。最後,她決定保留原本的文字樣貌出版。她希望:
「如果它們可以成為一個日治台灣小說的邀請,讓不認識的人願意推門進來,或熟悉該領域的讀者願意共同踏勘新的小徑,都是很棒的事。」
顯然,我就是她口中那個「不認識的人」。而這本書,也確實讓我想推開那扇門,更深入地了解台灣文學的過去與現在。
或許,可以給自己一個功課:未來慢慢去讀這些文學前輩的作品,並一步步認識台灣文學史的流變。(搞不好可以來個十年計畫?)
等到我對這些人、這些作品、這段歷史都有更深的理解後,再回頭重讀《天亮之前的戀愛》,想必又會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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