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走出歷史課本,我看見一個真實又矛盾的盧梭

by MaxJames

《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是啟蒙思想大師盧梭的最後之作。

盧梭大家一定都聽過,歷史課談到啟蒙運動時,絕對會提到他。然而,我對他的理解好像也就僅止於此了……

因此,一看到這本兩百頁不到的小書,我就很有興趣,想說可以用比較沒負擔的方式,來認識這位思想大家。

但讀完後,卻發現內容跟我原本的想像差了十萬八千里。以下且聽我娓娓道來。

【憤世嫉俗?】

剛看到《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這書名時,以為是本閒散的小書,講盧梭漫步時迸發出的種種哲思。書封的介紹也吻合我的想像:

「西方近代第一本結合散步、日常觀察、往事回憶與哲學沉思的自我療癒之書。在步伐、光影與自然間找回內在的幸福感。」

然而,實際讀起來,卻完全不是這樣。

雖說書中的內容,確實是盧梭寫他在鄉林間漫步時產生的各種遐想,但讀著讀著,卻常忍不住在心裡想:「盧梭這人也太太負面了吧?!」許多地方實在感受不太到什麼「療癒」或「幸福」。

例如,他在本書寫下的第一句話便是:

「就這樣,我在這世上落得孤身一人,除了我自己,再也沒有兄弟、同類、朋友和社交了。」

書中類似這樣談自己孤立於整個世界的句子很多。雖說標題有「孤獨」啦,但沒想到會這麼喪。(我以為會是類似陶淵明或梭羅那樣怡然自得的獨立生活啊……)

而身為啟蒙思想大師,他對知識的評價有時也很負面。例如,他在〈知識〉中竟說:「無知反而更加可取」。在〈漫步〉中,更寫下這樣的句子:

「我並不想學到什麼,已經太晚了。再說,我也從來沒見過有人學問多了、生活就能更加幸福。」

欸都,那我看這本書是在……(苦笑)。

老實說,很多時候這本書給我的感覺就是四個字:憤世嫉俗

有些地方,甚至會讓我忍不住想:盧梭是有被害妄想症吧?

例如,盧梭提到,有位叫德.奧茉瓦的夫人寫了本書,並在序言中吹捧了他一番。他馬上意識到這些「諂媚之詞」絕對不懷好意。甚至後來還找到了原因:認為對方想引導大眾以為書中的一段注釋是出自他的手筆,如此一來,這條注釋所引發的責難就會落到他身上。

類似這樣覺得「他人想迫害他」的敘事還有一籮筐:覺得有人蓄意偽造一本作品集,等他一死,就把這本假著作安到他頭上來污衊他;相信峽谷一間織襪場裡的人,幾乎都參與過孟莫林牧師的陰謀。

(註:盧梭曾在逃亡至瑞士時,住所遭人用石塊襲擊。他認為這起事件是孟莫林牧師在幕後煽動。)

簡單說,你會覺得不管他走到哪,全世界的人都在與他作對:

「我最兇殘的敵人如有神助地平步青雲,所有治國之士、所有意見領袖、所有的在位者,所有從暗地裡恨我的群體中被精心篩選出來的人們,都為了共同的陰謀紛紛聯手起來……」

沒想到,此書的附錄竟證明了我的猜想:盧梭五十三歲、四處逃亡時,已經罹患被害妄想。最經典的案例,大概是他受休謨之邀到英國避難後沒多久,就認為有一個集團要害他,而且帶頭的正是休謨,於是直接與他決裂……

只能說,文字真的騙不了人,並不是我想太多。

讀時寫的筆記
讀時寫的筆記

【孤獨漫步者的遐想】

上面這樣講,可能會讓你覺得這本書是盧梭的「抱怨集」。但並不是這樣。

在第一篇〈宿命〉中,他便提到,在「眾叛親離」後,他決定回歸自身,在自己的心靈中找到慰藉。因此,他決定將人生最後的時光拿來研究自己,記錄下自己的種種「沉思」。這樣的隨筆記錄雖和蒙田的《隨筆集》走同個路數,目的卻截然不同:蒙田是寫給他人,盧梭則完全是為自己而寫。

在確立此目標後,他發現最簡單實現此舉的做法便是:忠實記述自己那些孤獨的漫步。

他認為,只有在漫步時才能將腦子放空,讓思緒自由馳騁。也只有在這樣孤獨的漫步中,他才能成為「完全的我」。書中他甚至如此說:

「在那樣的神遊時刻,我的心靈插上的翅膀,徜徉、翱翔於宇宙之間,其中令人醉心之處,絕非任何其他快樂所能比擬。」

因此,書封寫的「散步、日常觀察、往事回憶與哲學沉思」其實都沒錯,此書確實是由這些元素所構成。撇開那些抱怨與陰謀論,許多內容其實都很有意思。

例如,裡頭記錄了許多他踏入大自然遊晃的段落。個人很喜歡盧梭回憶待在瑞士聖皮爾島時光的部分,讀來很是舒心。有時,他會廢寢忘食地研究起植物,甚至編纂起「植物誌」:

「我把全島劃分成若干小方塊,並依不同的季節逐一踏查。我觀察植物的組織與構造,研究我不甚了解的果實形成過程以及繁殖器官,看得如癡如醉,但覺人生至樂,莫過於此。」

有時,則會獨自跳上小船,划至湖心:

「倘若風平浪靜,我就把船滑到湖心,身體攤開,眼望長天,任小船隨波逐流。有時,我竟會一連幾小時沉浸在雜亂無章卻又甜美至極的遐想之中。在我眼裡,這些想像儘管漫無目的、悠哉悠哉,卻比所謂最溫柔的人生樂事都好上百倍。」

不過,他會想遁入林野,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躲避世人的目光與惡人的中傷啦。在〈愛〉中,他就說:

「我在人們臉上看到的只是仇恨,大自然卻始終對我展現她的笑臉。」

〈謠言〉中,則記錄了他一次午飯後去散步,卻被大丹狗撞翻的意外。沒想到這起慘事,沒過幾天就在巴黎傳開,而且據他的說法──已經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甚至謠傳他已經一命嗚呼,連報紙都急著宣布這起「喜事」。上一段提到的許多抱怨與 murmur,也都出自這一章。雖然不免有些「妄想」嫌疑,但也不由得讓人覺得他好可憐。

除了純粹的生活記錄,裡頭自然也有不少「思想」的部分。我很喜歡〈謊言〉中,他針對是否該撒謊所做的種種細緻思考。礙於篇幅,這邊就不展開了,請大家自己到書裡看。順道一提,我對盧梭透過漫步時光,針對一個主題慢慢思考的方式很有興趣,之後有機會也想來試試。

在全書的十篇文章中,盧梭雜散地談了許多。要我抓一個大方向,大概就是:他透過這些遐想,將注意力拉回自身,忘卻外在的紛擾喧囂,並重新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在〈幸福〉中,盧梭便如此說道:

「過去我曾努力尋求成千上萬種依託,而當所有的依靠相繼落空、只能退而依賴我自己時,我最終穩住了陣腳。壓力來自四面八方,我確能保持平衡,那是因為再也無從依附的我,從此只能依靠自己。」

覺得他有些想法挺佛家的。如〈遐想〉中就提到,世間萬物都是不斷起落的潮水,沒有東西能始終如一。我們對身外之物的依戀,也必然會隨事物本身而發生變化──不是追憶不存在的過去,就是預想不會成真的未來,沒有東西能穩穩地讓心靈依附其上。

因此,與其妄想依附不斷變化的外在,不如專注於當下的自我:

「也許有那麼一種狀態,靈魂能在一個足夠踏實的境地中得到徹底的放鬆,既不追憶過去、也不展望未來,而是在其中收攏自身全部的存在。當此情境對於靈魂而言,時間已經毫無意義,它依然往前走,卻無更迭之痕跡──沒有失落、沒有享受、沒有快樂、沒有痛苦、沒有渴望、沒有恐懼──心中唯一的感受,只有自身的存在。」

有些片段則讓我想到斯多葛。如下面這句話:

「一個人如果不把痛苦放在心上,它就什麼也不是。」

換句話說,一個人如果只關注自身能控制的事,那麼他人的行為,就與自己無關了。盧梭便說,對一個不靠討他人關心來博取地位的人而言,冒犯、報復、凌辱以及不公都算不了什麼。

他也藉此探討了「自愛」與「自重」的不同。自愛是他在《愛彌爾》中提出的概念,在譯注的解釋中,意指需要他人認同,才能獲得自我良好的感覺;自重則與此相對,指的是全然的「愛自己」。

想想的確,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感到不快樂,往往正是因為太依戀外在之物。書中的這段話,就讓做閱讀自媒體的我陷入很深的思考:

「我們所期待的不再是獲取新知,而是向人展現自己有多聰明;我們身處森林,卻和站在世俗的舞台一般,心心念念只是為了獲得他人景仰。」

總之,盧梭確實是在各種孤獨漫步中,「遐想」出許多有意思的東西,並藉此重新找回自己。所以書封講的療癒與幸福感,也不能說錯啦。盧梭確實有透過這本書,找到屬於他的幸福!

【人的複雜性】

本書也不斷讓我反思「人的複雜性」。

其實,我之所以會對本書有興趣,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前些日子在脆上看到一些「反盧梭文」。大意就是說,盧梭這種把自己的孩子丟到孤兒院,還在《愛彌爾》裡大談教育的人,其思想根本不值得一讀。

因此,我就很好奇,這本帶有回憶錄性質的作品會不會講到這件事。沒想到還真有!

在〈愛〉中,他就提到 P 先生對他的非議:

「我把我的幾個孩子送進了巴黎孤兒院,單憑這一點他們就足以說我是個喪盡天良的父親了。他們認定了這個想法,再推而廣之,就能一步步得出這個顯而易見的結論:我不愛孩子。」

對此,盧梭反駁他根本超愛孩子。在 P 先生來訪前,他才剛跟房東的兩個孩子玩得不亦樂乎。而他之所以會將孩子送到孤兒院,是因為「若換成其他的成長途徑,他們的命運恐怕會壞上一千倍」。他既無法親自扶養,又擔心交到母親那邊,會被他們的家人塑造成「怪物」(對,他真的這樣寫),才出此下策。甚至,他還以帶著陰謀論的語調說:

「穆罕默德對賽義德的所作所為再怎麼可怕,恐怕也比不上我孩子們可能受到的對待。他們後來給我設下的重重陷阱也充分證明,那樣的計劃也可能早就已經預謀好了。」

顯然,盧梭並不認為自己把孩子送去孤兒院有錯,甚至認為這才是對他們最好、最有愛的選擇。

有意思的是,附錄中編者也提到,盧梭對於把孩子送到孤兒院這件事,其實一直無法自圓其說:一開始的解釋是養不起;後來又說因嚮往柏拉圖的理想國,才希望孩子去公共體系接受教育;《懺悔錄》中又提到,此舉是為了讓孩子擺脫母親家可怕的控制。由此來看,本書的說法算是盧梭比較晚期的解釋。

妙的是,盧梭的棄兒行為並不是現在才有人罵,當時許多人就已痛斥他的行為。例如,伏爾泰便很不齒盧梭在《愛彌爾》裡以教育家自居,竟然還把孩子丟到孤兒院,甚至後來還匿名出了本小冊子指責他。相比之下,突然覺得現在網友的指責溫和多了。

我自己的想法是,把小孩丟到孤兒院這個行為絕對很糟糕。但以盧梭當時的身心狀況,或許他真的覺得這是對孩子最好的選擇。尤其在看了書中許多被害妄想的言論後,我其實挺懷疑沒有病識感的他,是否真的能好好養育孩子。

當然,許多人真正批評的是:他在《愛彌爾》裡把教育寫得如此漂亮,真實生活中卻做出這種齷齪事。這點我覺得沒什麼好辯駁的。但是否因此他的思想就一文不值呢?我覺得倒也不至於。

我想,人心本來就是複雜的。一個人完全有可能在某些領域極為傑出,在其他面向卻惡劣至極。何三波在導讀中說的這段話,我覺得可說是很精準地濃縮了盧梭的狀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集合體──既是啟蒙理性的火炬手,又是浪漫主義的先知;既是社會契約論的建構者,又是文明進步的批判者;既是背棄孩子的絕情者,又是現代教育的奠基人。」

我沒看過《愛彌爾》,所以目前還是會對盧梭的教育思想持比較保留的態度。或許他的思想確實有值得一讀的地方,只是他自己沒有做到;又或許,他真心認為這是對孩子最好的選擇──當然,這可能是事實,也可能只是他在身心出狀況下的詭異判斷。

Anyway,之後如果真的讀了,再來和大家分享囉。

【後記】

本來是想透過這本書,來了解這位過去只存在於歷史課本中的思想家。沒想到,讀完之後,反而對這位啟蒙思想大家多了更多的好奇。

導讀中提到,盧梭是在一七七六年至一七七八年這段幾乎被整個社會遺忘的時期,於巴黎近郊寫下這些內容的。最後一篇〈華倫夫人〉還沒寫完,他就去世了,只留下這本戛然而止的遐想筆記。

透過附錄的盧梭年表和導讀中的簡單介紹,我才發現盧梭的人生超精彩。先是靠著論文〈論科學與藝術〉一舉成名,又以《社會契約論》等著作奠定其思想大家的地位,直接被捧上「神壇」。但其後,他又遭到各方攻擊,展開逃亡,一陣顛沛流離或許也使他罹患了被害妄想症。

此外,他一生還從事過十餘種截然不同的職業,做過雕刻學徒、土地量測、大使祕書、歌劇編劇,也當過《百科全書》撰稿人。導讀中就戲稱盧梭是「職業體驗家」。

他的感情世界也很「迷幻」。十六歲時就對大他十二歲的華倫夫人一見鍾情,此後一直維持著奇妙的關係。三十二歲時又與洗衣工勒瓦瑟同居,此後陸續生下五個孩子,並一一送到孤兒院。中間又與各種夫人有過良好友誼,直到五十六歲才與勒瓦瑟正式結婚……

光看這些簡單描述都讓我咋舌,有機會真的想找他的傳記來讀讀。

總之,透過這本書,我了解到盧梭並不只是歷史課本上那個扁平的「啟蒙思想家」,而是個有血有肉,甚至有些醜惡的真實存在。一開始閱讀的目的算是有達到,只是跟原本的想像很不一樣就是了(笑)。很有意思的一本隨筆集,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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