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書的人2》:從韓國出版人身上看見「人生的可能」

by MaxJames

《做書的人2》是我今年最最期待的一本書。前年讀完《做書的人》後超愛,因此知道還有第二季時就很興奮。今年的台北國際書展也如願從逗點的攤位把它帶回家。

在第二季裡,陳夏民、陳雨洳與廖建華這「三人組」再次聯手奔向韓國,採訪了全新的十組「做書的人」。讀完又是超超超喜歡!絕對是我今年的前十。以下,馬上來聊聊這次的心得。

【不同的「做書的人」】

第二季與第一季最大的不同,在於這次的「做書的人」不再侷限於獨立出版人。受訪者中有設計師、書店主、作家,甚至還有畫家與人權運動家。

不過,即便身分各異,他們依然都是「做書的人」。

像小章閣的魯聖一,本身就是設計師。因此,自家書籍的封面與內頁皆由他親自操刀──「自己的書自己設計」的概念。獨立書店 Storage and Book and Film 的店主邁可則熱衷於製作小誌,店內的木製書櫃便陳列著許多他的作品。迷鳥社素羅的金素羅是一位型染藝術家,除了畫繪本與書籍插圖外,也正在構思一本圖像書。

獨立書店 Storage and Book and Film 一隅(截自《做書的人2》)
獨立書店 Storage and Book and Film 一隅(截自《做書的人2》)

有些人乍看離做書有點遠,卻依然走上了做書這條路。畫家金址炫便是在詩社總編輯朴惠蘭(第一季受訪者)的鼓勵下,以慰安婦倖存者金福童留下的二十四幅畫作及其生命故事為主軸,創作出《乾癟的樹木總有一天會開花吧》這本既是畫冊,也是散文繪本的作品。

金址炫的書(截自《做書的人2》)
金址炫的書(截自《做書的人2》)

人權紀錄活動作家朴喜貞則以「傾聽他人的生命經歷,並一起把內容轉化為敘事」為志業。無論是世越號沉船事件,或是黎泰院踩踏事件等重大社會事件,她都曾參與相關口述紀錄,並在 2023 年出版了她的第一本 solo 訪談作品《接著就爆發了》。

首爾的世越號記憶空間(截自《做書的人2》)
首爾的世越號記憶空間(截自《做書的人2》)

看著這些很「不一樣」的做書人,讓我意識到,做書這檔事並不是出版社的專利。即使不是出版人,也能做出屬於自己的書,或透過不同方式參與其中。讀著讀著不禁想:或許哪天我也能出一本屬於自己的書?

【浪漫體質】

負責攝影的廖建華在後記中直接以「浪漫」為題,替第二季定下基調。我舉雙手贊成。閱讀時真心覺得,這些受訪者全都是妥妥的「浪漫體質」,完全將自己投注在熱愛的事物上。

例如四十八歲決定退休、轉而投入獨立出版的允榮,被陳雨洳問到是否滿意現在的生活時,毫不猶豫地回答:「噢,實在是太太太滿意了。」而魯聖一面對陳夏民的拷問──「喜歡現在的工作嗎?能做一輩子嗎?」──更是秒答:「可以,到我死的那一天。」帥慘。

雖然講來有點老爛,但我覺得這些受訪者真的都是「追夢者」,正一步步朝自己相信的方向前進。

比方說,暖灰藍的金賢卿與宋在恩,總會在出版品的蝴蝶頁印上這句話:

「我們做書,是為了微小的聲音。」

她們希望能透過出版讓「沒被聽見的聲音」被更多讀者看見。

朴喜貞受訪時則說:

「人權紀錄是為了想了解不一樣的世界,並且打造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看著這些閃閃發亮的「金句」,瞬間覺得有點汗顏啊……

在所有受訪者中,我覺得經營「書工房書冊藝術中心」的金真燮與李勝熙,絕對是浪漫界的翹楚。說浪漫或許還太客氣了,在我看來,這對師徒根本就是「瘋子」(稱讚意味)。

書工房的核心理念是「紀錄書的物質性」。因此,他們可說是「真」做書的人。出版的第一本書《做書之書》,從紙張挑選、印刷到加工流程無所不包,真的就是在教人怎麼做書;第二本《書籍裝幀之書》更是如其名,專門介紹製書與裝幀技術。完全沒想過竟然有人會出版這種冷門到不行的書,酷斃了。師父金真燮受訪時就提到,他認為不是賣出去後被人閱讀的書才是好書,即使脫離了大眾興趣的範圍,只要有紀錄的需求,那就該嘗試。

更狂的是,他們甚至把書工房「實體化」,打造出一座做書的博物館。館內除了收藏金真燮蒐集而來的各式製書器械,也保存了大量印刷品,從海報、喜帖到火柴盒應有盡有。難怪徒弟李勝熙會說:

「對我們而言,書工房不是賺錢的方式,是自我認同。創作者或藝術家性格的人通常會作想做的事,並為此而活。」

GOD,看完真的會讓人懷疑自己到底在幹嘛(苦笑)。

浪漫師徒二人組,右是金真燮,左是李勝熙(截自《做書的人2》)
浪漫師徒二人組,右是金真燮,左是李勝熙(截自《做書的人2》)

當然,這並不是說這些受訪者完全不在意外界眼光或世俗框架。只是在反覆權衡後,他們依然選擇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像邁可就坦承,自己偶爾還是會被現實打擊。如去同學會聽到誰買了房子,還是會覺得自己在幹嘛。但當陳夏民問他:「會一直想開書店嗎?」時,他依舊毫不猶豫地回答會。正如他所說:

「我找到了想做的事,韓國社會的既定觀念我沒那麼在意。」

而金素羅在被問到是否選擇了一條「相對困難的道路」時,也給出了相當坦率的回答:

「我想每個人能忍受以及難以忍受的事情不太一樣。例如,我面對的狀況是錢不夠用、收入不穩定,以及充滿不確定的未來。但之前作為全職的雇員,只能賺錢,無法創作這件事更難忍受,忍受沒錢可能還好一點,所以我不覺得辛苦。」

挺喜歡這些回答的,很真誠。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得到了什麼。選擇了就勇敢走下去!

【浪漫中有務實】

不過,浪漫歸浪漫,這些受訪者其實也都相當務實。顯然築夢也得先「踏實」。

例如金真燮受訪時便坦承,自己沒有足夠的錢打造他想要的空間。因此,他四處與地方政府接洽,向對方說明書工房所擁有的文化資產,並詢問是否有機會提供營運場地。沒想到最後真的獲得公州市的支持,甚至斥資近百億韓元買地興建館舍。

此外,許多受訪者也都透過兼職工作來「養」自己的夢想。

例如暖灰藍的金賢卿會接設計案,也會到邁可的 Storage 代班顧店。朴喜貞所在的人權紀錄團體並沒有支薪,因此她也必須透過兼差維持生計,有時擔任紀錄教育課程講師,有時則承接撰稿工作。金素羅本身則是一名咖啡師,每天都會到離家六分鐘路程的咖啡館工作四個小時。受訪時她說:

「如果有更多時間創作就好了,但需要固定收入,不能不去打工。」

顯然,大家都很清楚,追逐夢想的同時,還是得想辦法養活自己。

突然想到,某種程度上,自己現在也是在科技業「兼差」,好讓自己能持續做真正喜歡的事吧。雖然稱不上什麼遠大的夢想,但分享閱讀似乎已成了我不太想放棄的事。

【身分的彈性】

我發現這些受訪者有個共同特色:擁有多重身分。許多人常斜槓做很多事,人生充滿了彈性。

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便是邁可。或許因為一直想開書店的關係,我對這位書店主特別有興趣。

2012 年,在仍有正職工作的情況下,他先是出版小誌,接著又創立了獨立書店 Storage and Book and Film,希望讓更多人看見出版世界的多元樣貌。當時韓國幾乎還沒有獨立書店,因此稱他為先驅並不為過。

隔年,邁可又與 Hello Indie Books 的經營者合作,創辦了如今已成為韓國最大獨立書展的「首爾獨立書展」。起因其實很單純:他認為當時的獨立出版市集 Unlimited Edition 越來越偏向視覺設計與影像藝術,許多純文字創作者都落選,於是乾脆自己辦一個。至今,書展仍持續舉辦,規模也不斷擴大。以 2024 年來說,首爾獨立書展已吸引超過兩百組參展者、上萬名參觀者。真沒想過原來開書店還能有這樣的展開。

金綜閣的李知炫也是標準的斜槓代表。除了經營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她還順勢經營共享辦公室 Suntreehouse,甚至投入 Airbnb。工作與生活都圍繞著「共享」展開,而她也樂於透過這樣的模式,不斷接觸不同的人與可能性。

更酷的是,她後來還接下了首爾獨立書展的主辦工作。原本只是參展者的她,先以設計師身分加入團隊,後來又受邁可之託成了主辦者。一辦就是四屆(2020 到 2023年)。直到 2024 年才將棒子交回給邁可。

共享辦公室 Suntreehouse(截自《做書的人2》)
共享辦公室 Suntreehouse(截自《做書的人2》)

覺得受訪者們對於未來都很開放,很樂於迎接各種「可能」。

例如發行「口袋詩」的宋流水,大學畢業前因參加禁菸宣導活動而開始製作口袋詩。他把詩集做成香菸盒大小,每盒放入二十張詩卡。結果一出手就獲得好評,之後更獲得京畿道內容實驗室的補助。由於申請補助需要商業登記證明文件,本沒打算創業的他,索性成立出版社,結果一路經營到了今天。讀到這裡時忍不住想:「可以這麼隨興的嗎?!」

(截自《做書的人2》)
(截自《做書的人2》)

暖灰藍的宋在恩也是如此。受訪時她提到,因為即將結婚,未來可能搬到大邱生活。後來她不只真的搬去了大邱,還創立了出版社「臨時置物櫃」,2025 年已出版了六本書。砍掉重練也馬上就有成績,真是太厲害了。

當然,面對新的機會與挑戰時,他們也還是會感到惶恐。

像李知炫就坦承,當初接下書展時其實有點猶豫,甚至問邁可:「交給我真的沒關係嗎?」而本業是畫家的金址炫,在被朴惠蘭「慫恿」創作金福童奶奶繪本時,也曾覺得自己「不夠格」。

但最後,他們還是接下了這些燙手的任務,並努力把它們完成。

讀到這裡,我忽然想起第一季中,《詩冊出版》的朴惠蘭送給三人組的一句話:

「我活在可能性之中。」

覺得這句話,放在第二季的這些受訪者身上也是完全成立的吧。

【後記:人生的可能?】

看完《做書的人2》,再次獲得滿滿的思考與能量。陳雨洳在後記中提到已經開始籌劃第三季了,超期待!真的很喜歡這個企劃,希望它能一直做下去。

如果說第一季讓我看見了「書的可能性」,那麼第二季則讓我看見了「人的可能性」。看著這些眼神發亮的做書人,真的是既羨慕又佩服,覺得他們把人生過得好精彩。

自己應該算是比較保守的人(?)。一路走來,大概就是跟著社會主流體系前進:讀書、考試,然後出社會當工程師。而許多受訪者也提到了類似的狀況。如允榮就提到「平均值人生」的概念:

「在韓國,很多人會走上平均值的人生道路:用功讀書、上大學,畢業後找份穩定的工作,結婚成家、生養孩子,然後讓孩子用功讀書……這樣循環下去。」

魯聖一也說:

「韓國可說是比較『典型化』的社會,很多人覺得照著既定的生活路線是正確的……」

在這點上,韓國和臺灣其實滿像的。難怪金真燮會說:

「如果把我擺在德國,我做的事會得到認可,但在韓國,大部分人只是疑惑『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當然,這幾年經營「姆斯的閱讀空間」,多少也算跳出了主流軌道一點,玩出些不一樣的可能。就像金賢卿說的,透過創造來表達自己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這種「主動性」,真的是在上班時感受不到的。

不過,目前好像也就這樣子了。雖說想開間書店,卻一直沒有付諸行動。覺得科技業的工作某種程度上很像「黃金手銬」吧。要跳出這樣相對優渥的舒適圈真有點難。

而且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目前還沒有能力養開書店這個夢想。

讀這本書時,我發現許多受訪者本身都是設計師或文字工作者,基本上都有自行接案的能力。但撇開科技業的專業之外,我好像沒有任何謀生能力。此外,我對自己想開一間什麼樣的書店,其實也沒有太完整的想像。有時候逛臺灣的獨立書店,看著那些風格鮮明的空間,常會忍不住覺得經營者們都好有想法,很清楚自己想做什麼。然後便開始懷疑:自己真的有能力做出這樣的東西嗎?

不過,這些「結」,卻意外在書裡找到了某些解答。

非常喜歡金賢卿的這段比喻:

「對我來說,獨立出版像騎摩托車,騎之前猶豫會不會危險?結果車子一騎,簡直自由自在,而且很有趣──我覺得獨立出版就是這樣。之前會煩惱,自己這樣過日子真的行嗎?什麼時候該放棄出版呢?現在卻一心想著做各種出版嘗試。」

很多事情也許根本不需要先想清楚吧。或許就像當初開始寫作一樣,只要開始寫,就會慢慢知道該怎麼往前走了。

另外,我對於「失敗」的想像好像也過於死板。就算最後真的沒開成書店,好像也沒那麼嚴重。很認同宋流水提到的「高純度失敗」的概念:

「獨立出版從頭到尾主導權都在自己手上。就算遭遇挫折,那也是『我已經盡了全力但仍然失敗的高純度失敗』,比起在別人的失敗裡摻一腳強的多。」

而「還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書店」這件事,似乎也沒那麼重要。像宋流水就提到,他之所以開始做口袋書,與其說有什麼遠大的理想,不如說只是想做些有趣的事。而我也很喜歡金素羅談到「迷鳥社」命名由來時說的:

「迷路不一定都是壞事,也有可能會好事嘛。」

看到這些話,心中不禁冒出一個聲音:「對啊,玩玩看嘛!幹嘛想得那麼嚴肅。」就算遇到挫折、失敗,或多繞了些彎路,其實也未必是壞事。說不定反而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

雖然他們談的是出版,但我想,開書店大概也是一樣的吧。

當然,錢的部分還是個問題。辭掉本業開書店,對沒有接案能力的我來說還是太勉強了。所以目前還是先努力存錢吧。在這段籌備期裡,可能就多看看、多想像,慢慢摸索自己對書店的想像究竟長什麼模樣囉。

最後想引用金真燮的一段話,作為這篇有點 emo 的後記結尾:

「空間就是力量,擁有別人無法奪取、屬己的內容是很強大的力量。」

覺得我的「姆斯閱讀空間」也是類似這樣的存在吧。

或許現在的我還沒有能力開一間書店,但至少已經擁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希望這空間未來能長出更多意想不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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