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次》:一部追問「何謂散文」的散文集,一次玩得更開的嘗試

by MaxJames

先前分享過沐羽的《痞狗》,讀得很暢快,因此對他這本《造次》也充滿期待。

一言以蔽之,這是本談「何謂散文」的散文集。讀的過程中真的是滿滿驚嘆號,常有種「我到底讀了什麼」、「原來還有這種概念」的感受。

開頭時他說:

「寫一本散文來討論散文,就像用技藝來反映技藝,我覺得這是很好玩的事。」

只能說,他玩得盡興,我也看得很爽(笑)。以下就來聊聊這本野心更大的「散文」。

【散文?】

你覺得怎麼樣的文體是散文呢?

我可能會這麼答:能窺見某人生活切面的文體。之前分享過的散文集,幾乎也都走這路數──透過散文聊「自己」,進行一種深入地自剖。書中引用郁達夫的形容:

「只消把現代作家的散文集一翻,這作家的世系、性格、嗜好、思想、信仰,生活習慣等等,無不活潑潑地顯現在我們眼前。」

因此,沐羽認為,散文說服我們的方式與小說截然不同,小說可優雅地呈現生活,但散文則是,套他的說法:

「把文字砸到你臉上,投手呼嘯咆哮著這片泥濘就是我的生活,我從滔天巨浪裡逆水行舟,搶救回來的就是這個形狀。」

然而,他對此提出了一個疑問:作者的疼痛與我何干?

為何現代散文都要拼命把自己掏出來,給讀者「觀賞」呢?這疑問,最終促使他決定用一整本書的規模來談散文這玩意,解析它如何長成現在這副模樣。

【文學獎】

由文學獎來開啟何謂散文的討論,應該再適合不過。絕大部分文學獎都是小說、散文、詩三本柱。換言之,文學獎是一個明確把散文這個文類與其他文類細分開來的場域。

書中沐羽給了個「猜謎」:下面三篇散文,誰最容易獲得一般臺灣文學獎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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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應該很明顯:第一篇。第二篇勉強還有點「個人」的味道在裡頭,第三篇基本上就會被排除在散文體制之外了。如沐羽所說,絕非它寫得不好,只是它不是散文獎鼓勵的東西。

第一篇其實出自言叔夏的〈散步〉,收錄於《白馬走過天亮》。書中提到,黃錦樹為她寫推薦序時,就說這是一本相當標準的現代散文──帶著「抒情」的散文。沐羽如此為其定調:

「抒情散文就是利用情感作為工具與槓桿,來拆開和撬起這個混帳世界的一次嘗試。」

也正因為這樣,黃錦樹認為,散文可能是最不自由的一種文類。因為它必須源自作者自己的生命經驗,而不被允許有「虛構」的自由。許多問題也因此而生。事實上,近年文學獎上關於散文「虛構」的爭議,可說是一籮筐。

為求公平,文學獎評比時採完全匿名制。但這也導致有些人在這樣的制度下,用小說筆法去漁獵各類文學大獎。黃錦樹就批評,有人在散文中時而盲聾,時而肢殘,結果領獎時才發現本人健康得不得了。(讓我想到學生寫作文時總會「死奶奶」的笑話。)

好的,那現代散文到底是怎麼走到現在這種「抒情」掛帥的狀態呢?黃錦樹認為有三個階段。首先,讓我們把時間拉回一九二〇年代末。當時白話文運動正興,散文雖然晚了一點,但也迎來了改革。周作人、郁達夫和魯迅三人,為散文訂出了三條主要路線:

「接駁了五四啟蒙精神,郁達夫指出,散文要有『個人自傳』特色;周作人認為散文要有大閒適與小閒適,魯迅的散文則作為匕首和投槍。」

即便後兩者有點水火不容,但郁達夫的觀點才是流傳至今的基底──散文是我的,散文是真的

第二階段則為其抒情特質定調。余光中在一九六三年〈剪掉散文的辮子〉中,提出「講求速度、彈性與密度」的現代散文。簡單說,他認為好的散文要有「詩」的語言特質。從此,抒情就成了現代散文的內核。

第三階段則是七〇年代。臺灣文學獎在這個時期開始建制化,人間副刊與聯合副報各自開辦了時報文學獎與聯合文學獎,並確立了匿名、字數與原創三個原則。這套體制便逐漸發展成一種市場機制下的遊戲:讓新人寫作者能在一定規則中拼搏,爭取成為「作家」的入場券。

書中,沐羽如此為現代散文的流變做結:

「它一共有三個組件:從民國繼承而來的散文觀;抒情面向與散文詩的特質,還有市場與文學獎的建制化。」

至於散文的虛構問題,我想後面再來聊。這邊讓我們先跟著沐羽的腳步,把眼光從臺灣的文學獎轉進另一個文類──Essay。

【隨筆】

上頭討論的是中文世界中的散文準則,那西方世界呢?Essay 應是比較接近散文的詞,而它更常被譯為「隨筆」。

其實 Essay 很難在中文中找到完全對應的詞。如書中提到,黃錦樹在揣摩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盧卡奇的文意後,將 Essay 翻成「嘗試文」。在盧卡奇寫下《心靈與形式》的一九一〇年代,西方正進入一個舊秩序崩解的時期。書中進一步寫道:

「隨筆作家嘗試書寫生命,嘗試為經驗找到一種安頓危機的形式,並詢問生命應該尋找何種形式的懷想與渴求。」

不過,說到隨筆,蒙田才是此文類公認的鼻祖。因為他在十六世紀寫下了經典的《隨筆集》(Essais)。在〈致讀者〉中,他寫道:「我自己就是這本書的材料」,為隨筆要以作者本人為基礎定了調。他進一步說:

「我研究自己直到最深處,我知道甚麼屬於我,甚麼不屬於我。」

沐羽指出,郁達夫認為散文要有自傳色彩,多少受到蒙田的影響。日本英國文學學者廚川白村甚至如此定義 Essay:

「在 Essay,比甚麼都緊要的要件,就是作者將自己的個人底人格的色彩,濃厚地表現出來。」

然而,如果回探 Essay 的字源,其實可追溯到拉丁語 Exagium,意思是天秤;這詞又源於 Exagiare,意思是稱重。因此,Essay 應理解為經過權衡的控制。英國作家布萊恩.狄倫在其著作《隨筆主義》(或譯作《嘗試主義》)中就說:「書寫隨筆,就是鑒定」。換言之,隨筆首先是一種經過權衡與判斷的形式,而且是對外的。直到數百年後,蒙田用隨筆來鑒定「自己」,才又定下新的基調。顯然,Essay 的定義混亂,也不輸給中文的散文。

這邊借用沐羽對隨筆下的註解,來小結一下上述的討論:

「隨筆就是一連串的嘗試、權衡、控制、稱重、努力、試驗。隨筆就是將散落在各地的碎片組合為一篇文章。」

他進一步引用羅蘭・巴特在《S/Z》裡對「隨筆」的形容:

「在成堆文本中,一個文本即好比一個平坦而深邃的天空,光溜溜的,沒有邊界,也沒有標記。占卜官用棍子對著天空比劃,劃出一塊想像的長方形,透過一些原則,詢問有關鳥的飛行狀況。」

如此以「木棒對天空比劃」的意象,點出了隨筆的精髓──一種自我的恣意劃分。如沐羽說的:

「伸出棍子向天空索取一片自己的土地,伸出文字去拆卸並組合屬於自己的思想,認清一切都是細節的碎片,不強求一個凝聚一切的神,而相信形的重複可以建立節奏與效果。」

或可說,隨筆,就是碎片的組合。沐羽進一步指出,可從清單日記格言這三種碎片來理解隨筆。

他提到,清單或多或少帶有些自傳特質。如巴特在〈我喜歡,我不喜歡〉中就列出了長長的清單:

「我喜歡:沙拉、肉桂、乳酪、辣椒……我不喜歡:白色的哈巴狗、穿長褲的女人、天竺葵、草莓……」

如此瑣碎清單,說明了寫作者與我們的「不一樣」。而將這些關於自己的清單碎片組合起來,就是「日記」。而沐羽進一步指出,透過日記所組成的,其實就是形象——一個作家的形象。透過這些零散的「碎片」,讓作家的形象在文字裡重生。

而說到碎片,一種最精簡的形式便是格言。狄倫將格言家形容為語言工程師,因為格言最簡單的形式是對稱平行的 x 是 y(如「殺不死我的,是會令我更為堅強」)。簡單說,格言的核心就是:這個等於那個。只要 x 與 y 連接得更出乎意料,就會形成格言風格。

從上面的討論可發現,隨筆就是一種「組合」的藝術。然而,如沐羽強調的,組合並不是隨筆獨有的技術。清單、日記到格言的展開,也可以指向詩或小說等各類文體。那隨筆真正的特質在哪裡呢?大概還是其「自我」的成分。書中他如是說:

「散文也好,隨筆也罷,它與其他文類的區隔在於組合時『我』的突出,自我尖銳得近乎格言了。」

換言之,隨筆作家所做的,就是一種嘗試,一種對天空比劃,不斷組合、捕獲各種可以貼在「自己」身上的元素。下面這段沐羽談自己讀散文時的偏好,可說精準地描繪出了散文的特質:

我所感興趣的,是這個敘事者如何捕獲一切能使用的,飢渴地拆除與安裝世界,並貪婪地附到自己的身上。清單、日記、格言、筆記、評述、便條貼,隨筆作者將這一切用驚人的匠藝轉化為專屬於他身上閃閃發亮的細節……

【自我?虛構?】

走筆至此,好像討論出些什麼了(但又好像沒有?)。然而,不管怎麼說,散文又或者是隨筆,似乎都與「自我」拉不開關係。就算不走抒情路數,也該是寫作者的所思所觀察所對天比劃。很喜歡沐羽的這段形容:

「散文家作為匠人,承接了啟蒙精神,從文學體系一路攀升,並以認識自己的匠藝來描繪世界。」

那回到前頭討論的問題:散文能不能「虛構」呢?我覺得大概是有點難的。畢竟,散文雖然容許作家對天恣意比劃,將各種元素往自己身上黏貼,但終究得從「自己」出發。撇開這點,我實在看不出它與小說有什麼差別。

沐羽在書中也指出,散文與小說說服讀者的方式其實很不同。小說會透過建構一個虛構的架空世界,邀請讀者相信這個世界的邏輯,進而與作者「合作」,沉溺進這個異世界中;但散文的說服技巧卻可以直接跳過這個技術,因為它首先就源自於「自我」。他因此認為,散文的虛構,與其說是倫理問題,其實是文學問題:

「當散文家搬運虛構元素進入他的自傳時,是既想採用個人名義來進行事實的抵押,又想用小說的虛構地帶。這是一種文學的走私。」

話說,針對文學獎上的散文虛構問題,書中也提了些解方。例如,唐捐就建議,不如以一本書為單位去評選新人。沐羽則提出一個比較簡化的做法:讓參賽者提交複數散文。但文學獎終究是個市場機制下的遊戲,要付出如此成本應該很難被接受,對寫作者或評審皆然。縱然這套體系有其侷限,但不得不說,它仍是一套運作相對流暢的機制。目前看來,大概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後記:寫心得作為一種嘗試】

這又是一本讀來很「爽」的散文集(但真的超級不適合在睡前讀……)。要說我看得看得最爽的地方,大概是〈替換部件〉中,對散文各種類比──散步、時尚、咖啡廳……眼花撩亂,很是刺激。

這本書顯然帶有它所討論的散文特質,是一種對「散文這個文類」的嘗試與比劃。完全不是論文式的那種結構工整(或說無聊)。也因此,讀時雖然覺得很爽,但寫心得時真的很難理出一條清楚的順序邏輯。沐羽自己也戲稱:

「這絕對不是甚麼曠世劇作,比較像是礦難現場。」

(話說,這也是算是格言?)

書中他也提到,會寫這本書,是因為寫完《痞狗》後,隱隱覺得有些事還沒做完。其實,《痞狗》的最後一篇就是一篇反思散文的散文。但他寫完後,卻覺得有點心虛,一種不夠「完整」的感覺。這個念頭最終就生成了這本「礦難現場」。

書名《造次》其實完全是本書的寫照。如他所說,他不想寫教科書,不可能寫文學史,更不想鑄造理論,只想在遊樂場上盡情造次。而這個「次」還有另一層深意。他寫道:

「次的臨時倉卒是我所偏愛的,它更有機,是一種短暫駐紮,也是一次次序編排。它顯露的是一種亂中有序的氣氛,同時生猛地說:這就是我,這樣我快樂的很。」

他很快樂,我讀得也很快樂。但老實說,讀的過程中我其實不斷在想:該死,這東西以我的 level,哪有辦法寫出像樣的心得……

意外的是,在寫心得、重新翻閱此書時,反而被裡頭的一些文字點到。很喜歡「寫作本身才應該是好玩的事」這段話。如他所說:

「寫作與閱讀本身就指引了我們如何去觀看風景,去摸索生活的輪廓,從中獲得顫慄般的快感……」

他說他三十歲了,想寫一本好玩的書。我比他虛長幾歲,那就來寫一篇自己覺得好玩的心得吧!

平心而論,這篇文章大概不是那麼工整,甚至邏輯可能也有些破綻。但誠如沐羽所言:做人其實大可以隨便的,有破綻也不妨。Why so serious?

突然想到,我寫的這些其實也是一種嘗試吧?一種自己對書中內容的恣意比劃。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的閱讀心得或許也算得上是散文(?)

最後想用書末的這段話做結:

「祝福每一位來到這裡的朋友,能夠尋找到合適的遊樂場,開墾出一圈專屬於自己的花園,在這裡盡情放肆,敢於造次。」

希望讀到這裡的你,也一起來看看這本書,來場屬於自己的「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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