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棲身的地方》是何玟珒的第一本散文集。先前讀過她的《那一天我們跟在雞屁股後面尋路》,超級驚豔。因此,看到這本散文一出就超期待,想知道她到底是經歷過了什麼,才能寫出那樣「生猛」的小說。
讀完是喜歡的,但跟我想得有些不一樣。不同於小說的天馬鮮活,令我腦動大開;她的散文反而顯得冷靜而銳利,又隱隱刺心。以下聊些閱讀後的小小心得。
Table of Contents
【那些空間】
書中有很多關於各種「空間」的描寫(畢竟書名叫一個棲身的「地方」嘛)。像是我就很喜歡這段對育樂街的描寫(因爸爸讀成大的關係,兒時常在那走跳):
短暫住過的那一條街名為「育樂」,妳想那是藏詞,沒說的食衣住行都藏在街名底下。育樂街的地形如沉睡的水獸背脊,眾商家在它的背上沸鼎烹食、採購補貨,學子們踏著它的背脊張揚過街,用餐時間人聲喧嘩……
〈關於膠囊旅館空間的延伸思考〉則一路從膠囊旅館聊到靈骨塔的溝通問題,很跳,也很有何玟珒的風格(笑):
如果我已經化作魂魄被迫要與其他魂魄一起住在靈骨塔櫃位之中(膠囊旅館還能跟櫃檯協議換房,但是靈骨塔可不行),朝夕相處擁有無盡的時間,閒著無聊的話,那我應該還是會考慮跟其他魂魄談一談我們生前無法「對齊」的各種討論。
就連她寫小說這檔事,都能「空間化」:
沒能成為建築師或室內設計師的我,日後成了小說家,堆砌文字如磚,一字一句地寫出每一本書、每一篇稿件,一磚一瓦地構建我的文字堡壘。
當然,提到棲身的地方,就不可能不聊自己的房間。何玟珒說,在二十歲前,她其實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在父母分居前,他們一家四口睡在一間房;後來因為父親的關係(後面會再提),母親帶著她和妹妹回外婆家住,改成母女三人睡通鋪。
小學時,母親咬牙背房貸買房,原先承諾會讓她和妹妹都擁有自己的房間。然而,她的房間卻成了母親的儲物間,所有暫時用不到的東西都往裡頭塞。此外,房間還不能上鎖:
在母親的屋子裡,所有房間都是不能上鎖的。她的女兒必須對她完全敞開,沒有祕密和界線。
她再說到:
在母親眼裡,我和妹妹的房間都是她的空間,我們母女三人是一體的,我和妹妹歸於她的屋子,如我們出生之時安睡在她的子宮那般。
直到她念大學後離家租屋,才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雖然只有四坪,但至少是個能上鎖的所在。
【那些深挖】
書中,何玟珒也以空間為引,帶出自己的種種傷痕,把自己掏得非常深,讀來十分赤裸。
比如〈蟲居〉中就提到,她高中時就已受憂鬱所苦,曾吞藥自殺,但沒死成。整個高中,她最常待的地方其實是保健室:
高中最常待的地方保健室,四周用布簾圍起,在那個近似於子宮的空間裡,孕育的不是嬰孩,而是捲曲在被子中形似巨蟲的我。
憂鬱的她,也經常失眠。大學就讀成大的她,晚上睡不著時,便時常在夜間去散步幽晃。〈夜間散步〉中她如是說:
妳想,或許夜色是有實體的,妳在失眠的夜中散步中任由夜色浸染,在你的身體內部伏居角落,等受淚眼澆灌,發脹延展形成永夜,須得依靠吞食小燈般的藥丸才得以驅散憂悒夜墨。
不單對自己挖得深,何玟珒對家人也毫不留「情」。許多時候,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恨」。
前頭提過,在她媽媽的控制之下,她直到上大學租屋才有了自己的房間。大學四年她甚少回家。她母親不明白,女兒為何寧願待在狹小的租屋處,也不願回到那個她一手打造的居所。看到書中,母親在她爆發、嚷著說我要回「家」後問的那句「宿舍怎麼會是家?」,不由得心頭微酸。
書中描述她把母親東西裝箱往房間外丟的「斷捨離」段落,更是看得我是心驚驚:
那日,我決斷且粗暴地把我認為不屬於我的東西都往房間外面丟。在整理自己房間時,我訝異一向自私的我如何容忍母親的東西不斷侵佔我的空間?
其實她母親對她的形塑與控制從很早就開始了。兒時便以「為她好」之名強迫她學鋼琴,實則是為彌補自己童年沒錢學琴的缺憾。學生時期,也會花大筆金錢年年為她和妹妹考英文檢定,深信這是帶領兩個女兒提高競爭力、通往國際化社會的坦途。
此外,她母親對容貌也有所執著。於是頭髮、面容都成了母女的角力場。〈二三髮式〉中提到,她母親總執意一早為她綁起高馬尾,認為這樣比較有精神。但捆著髮圈的位置恰恰抵在腦後,害她無法靠在校車座椅上好好補眠。她也總在抵達班上前解開高馬尾,隨意綁成低馬尾。〈面子問題〉中則提到母親為了她那坑疤的臉,浪擲千金帶她到處做臉,卻總成效不彰。
書中她對如此控制下了這樣的註解:
母親試圖塑養我的身體,如同她安排我的房間。我們母女三人的身體在不同的空間裡遷移、生活,母親早年的遺憾也向有了實體,從她的身體遷居到我的身體裡,讓我的身軀寄居著她的匱乏。
至於父親則更加糟糕。書裡提到,她父親大學畢業後本想繼續攻讀電機研究所,但祖父卻為他謀得教職,希望他早早進職場,以後好侍奉父母。無意執教鞭的他,對自己的人生總有恨。時常於夜晚酗酒,對她母親大吼怒罵,咒她去死。
父親的醉話是恨,是妒,是羨,是悼念禱詞,哀悼自己被偷走的人生。
何玟珒說,兒時的她總擔心父親會在某個盛怒的夜晚失手殺死母親。這樣的憂慮養成了她不易入睡與淺眠的體質。後來,母親帶著她們逃離父親。
女兒淺眠,常在噩夢中大喊妳的名字,醒還後再妳懷裡哭泣。妳問過女兒夢到了什麼?女兒說她夢到妳不見。「妳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她說。妳不忍女兒睜眼闔眼所見都是夢魘,在婆婆往生後,妳下定決心要帶著兩個女兒逃跑,回到娘家的庇護之下。
然而,雖然身體逃離了那個空間,心底的傷卻未能徹底復原。
剛回到外婆家長住的那段時間,妳仍會在半夢半醒間被魘住,以為自己身在父親家而猛然驚醒,直到看見牆上母親少女時期貼在房內的劉德華海報,妳確認自己是安全地待在外婆家,沒人能威脅妳,妳才能再度入睡。
讀著書中的這些段落,心總是沉沉的,覺得裡頭帶有好大的恨。不像其他人的散文集,在各種親情的相愛相殺後還會發些糖,給讀者點療癒。這部分,《一個棲身的地方》真的相對少很多……
【那些觀測】
不過,有意思的是,即便何玟珒將自己與家庭都挖得很深,甚至帶著點恨,但她的散文卻帶著一種冷靜剖析的特質,總能以「觀測」的角度,把一切探得非常透。
比方說,裡面有許多篇章都使用第二人稱來書寫。
在《一個棲身的地方中》,何玟珒頻繁地使用第二人稱,將自己與創傷經驗砸出的巨大坑洞,隔出又遠又進的距離。
──顏訥
比如前頭提過的〈夜間散步〉:
妳的白日藏身於食物和人聲之間,待喧囂散去,妳才駝著夜行生物的習性出沒,在無人的夜巷遊蕩如孤魂。
而與書同名的〈一個棲身的地方〉更巧妙地運用「妳」來帶入母親的視角,描繪了母親所經歷的傷痕。更妙的是,裡頭也順勢將自己轉化成被觀測的對象:
在她心中,妳似乎是個控制遇過強的母親,妳很挫折,不明白純粹的關心在女兒眼裡怎麼會變成滿是負擔的權力延伸,妳和女兒一直在自主權的角力場上展開一次又一次的對決,勝有時,敗有時,然而無論輸贏,妳和女兒的感情都在這樣的來往中一次次被消耗殆盡。
這些文字,與其他從自己視角出發的內容,可說相映成趣。比如〈告別式〉中的這段對母親極其嚴厲的批判:
當妳年紀漸長,妳逐漸看清母親的心思,她滿揣歉意以此自重,讓自己看來像個正在悔改的加害者,她藉此責罰自己以原諒自身。她的兩個女是她自清的見證者,一種她用以贖罪的工具。
明白這點之後,對於母親,妳同情地愛者,並隱隱憎恨。
這樣的 「交叉比對」讓這對母女的相愛相殺關係可說又更加立體。
平心而論,閱讀時確實會覺得她對母親下手很狠(對父親也狠,但相對更能理解)。但她其實不只對家人狠,對自己更是毫不留情地剖析與批判。
〈安眠〉就是其中我覺得很猛的一篇。裡頭提到,長大後的她意圖透過回憶與書寫來找到睡眠障礙的緣由。結果將家族醜事寫成的文章竟僥倖得了獎。母親讀完後傳了篇長長的懺悔信給她,還說:「我不知道妳一直以來都這麼恨我。」
妹妹得知後也責怪她不該卑劣地把事情寫出來,應該顧及家人感受,不要只想著自己。針對這些,何玟珒說她無從反駁:
妳書寫的理由的確都是為了自己,以為只要拽著毛線球梳理糾結的毛線球,就能將妳一直以來的夢魘之成溫暖毛毯,懷抱不放也能安眠。
她也明白這些文字帶著強大的傷人力量。書中甚至寫道:
我遠比父親更具傷害人的天賦。我不口出惡言、不做粗暴舉動,成年之後反身書寫自己對親族家人的諷恨怨憎。
她曾與學校心理師聊過。心理師對她說,能把經歷的事寫出來「兌現」是件好事。但她不確定好在哪裡。書中她說:
在文字下煎熬的是妳,在賃居的房間中輾轉不成眠的是妳,妳將創傷毫不浪費地轉化成物質金錢,過程中狠狠重傷家人與自己,妳不知道這樣的匯率是否合算。
心理師於是問她,既然如此,那為何要寫?又為何要投稿公開?尋思許久,她有了個悲哀的覺悟:
妳不是能擁著柔軟毛毯入睡的善良女孩,妳要手握權柄才得以安眠。原諒和寬恕是極強的力量,妳還不具備那樣的本事,現階段妳只能透過細數雙親的罪狀,在你的文字世界宰制妳的加害者,以獲得與之抗衡的能力。妳不甘心自己只能是受害者,想盡辦法使自己具有坦蕩傷人的才能。
看她這樣犀利地批判自己,老實說有種爽感,但心又會隱隱作痛……
【後記】
在分享蔣亞妮的《寫你》時,我曾說她感覺離文字很近,給我一種朦朧感,雖能感受到痛,卻也與其內容保持一點距離。但何玟珒則走另一個路數,這些以冷靜觀察的距離寫下的傷痕,讀來反而更扎心。(題外話,今年台北書展何玟珒的講座,邀請來對談的人就是蔣亞妮,真巧。)

在後記中,何玟珒說,《一個棲身的地方》大多數篇章都寫於她十九歲憂鬱症發作之時。當時的她,有種好像「不寫就會死掉」的感覺。而書寫的地點,就是在她那個終於擁有的「自己的房間」:
那個房間整整陪伴了我一年多,那一年是我確診憂鬱症的時候,我在那個房間裡昏睡、大哭,看窗外透進陽光或滲出夜色。附近夾娃娃機的音樂不分晝夜地響,我在歡樂的旋律裡敲擊鍵盤,裹著輩子,哭著寫下哀怨呻吟,滿是控訴的字。
她也略帶戲謔地說,因為憂鬱症而近乎空耗的她(一天會因為藥物睡上二十小時),在全然的啃老族和出版家族散文賺錢之間,選擇了用寫作勞動來生財。
但或許正如盛浩偉所說,如此書寫其實是一種「度化」吧?
散文要求書寫者直面這災禍核心,片刻無法閃躲,然而卻也因此,一不小心就會淪為苦難的競技場,彷彿誰傷得越深、痛得越重,誰就能享有文學至高的光榮──但不是這樣的。直面才能看清,看清是為度化──對,不是慈悲原諒救贖或放下,而彷彿更接近於度化──那才應該是讀/寫散文的意義。
-盛浩偉
不確定何玟珒是否真的度化了生命中的那些結。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說,這是本好看的散文。所以,如果身心還允許的話,請繼續寫吧!我會繼續用新台幣支持的!
你可能也會有興趣的文章:

↓↓也歡迎大家來追蹤〈姆斯的閱讀空間〉的臉書、哀居和Podcast↓↓
